第一卷十七岁
第一章晚风不说话
2016年5月19日,星期五。
俞向晚的手机是老款国产智能机,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缝,是高二那年从课桌里滑出来摔的。她把手机压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底下,屏幕的光从书页边缘漏出来,在桌面上照出一道窄窄的、发青的亮。
十点四十分,颍州一中的校园论坛"颍河之声"上,一条帖子被顶到了首页第一。
标题是加粗的红字:
《扒一扒高三(7)班陶成风的"战绩":同时撩三个女生,其中一位已经两个月没来上课了》
俞向晚点进去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帖子写得很有技巧。没有一句脏话,全是"我听说""有人看见""大家都知道的"。
发帖人的ID叫"蔓蔓",列了三条。
第一条,说陶成风高二上学期跟隔壁班一个女生在图书馆"天天坐一起",后来人家转学了。"转学"两个字打了引号。
第二条,说他在篮球赛后送另一个女生回家,送到小区门口还抱了一下。"抱"字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
第三条最要命——说高三(7)班有个女生"两个月没来上课了","你们自己想为什么"。
底下已经有一百多条回复了。
"难怪运动会上那么多女生给他送水。"
"长得帅就能这样?"
"人不可貌相,我以前还觉得他挺干净的。"
"所以那个女生现在怎么样了?不会是——"后面跟了一个表情。
俞向晚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手指越凉。
她知道那个"两个月没来上课"的女生是谁。
郑蔓。高三(7)班的,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四月底之后就没再来过。班主任只在班会上说了一句"郑蔓家里有事,请长假",没人再问,也没人再提。
发帖人的ID叫"蔓蔓"。
——是同一个人。
俞向晚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她不太懂大人的事,但她懂一件事:郑蔓从高二就开始追陶成风,追得全班都知道。她给陶成风写过纸条,被他当着半个班的面退回去;她在篮球场边给他送过三个星期的水,他一次都没喝,最后让值日生整箱搬回了器材室。
四月底,郑蔓不来上课了。
五月中旬,这个帖子出现了。
俞向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五十一。她妈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极小,是那种老年人爱看的家庭伦理剧,隐隐传来"你不能这么对我"的哭腔。
她又把手机翻了过来。
她从来没有在论坛上跟人吵过架。她连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会结巴。她的QQ空间只有十三条说说,其中八条是转发的抽奖。
但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注册了一个小号。
ID那一栏,她想了大概四十秒,打了四个字——
"晚风不说话"。
第一条回复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很没有杀伤力的话:
"发帖的,你有证据吗?"
三秒之后有人回她:"你是他什么人?"
俞向晚盯着那行字,耳根烧了起来。她想起高二那年郑蔓递纸条被退回的下午,全班人的眼睛都钉在陶成风身上,而他只是把纸条推回去,说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低头继续做题。他连头都没抬。
他什么人都不是。她也不是。
她咬着嘴唇,开始打第二条。
她没有证据。她有的只是三年的注视。
——高二上学期陶成风根本不在学校。那两个月他每天下午三点半被市体育馆借去集训,因为上一年他拿了全国奥数金牌,学校要他再备一个竞赛。他走的是西门,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校服外套,书包单肩背着,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
那两个月她每天下午都看不见他,难过得要死。她记得每一个他不在的下午,教室后排空着的那个位置,吊扇转过来的时候吹起他桌面上没收走的一张草稿纸。
她把这些打出来的时候,打得很慢。她不能说"我每天下午都盯着他的座位看",她只能说:"高二上学期他在市体育馆集训,下午三点半离校,学校体育组有记录,可以去查。"
——篮球赛送女生回家那次,下的是暴雨。全队八个人一起走的,还有两个男生举着伞。伞是器材室的橙黄色大伞,八个人挤在下面,走一路淋一路。她记得是因为那天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等了四十分钟,看见了那把橙黄色的伞从操场那边晃过来。
她打:"那天暴雨,八个人一起走的,有两个男生在场。"
——第三条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打了一句:"郑蔓自己就是发帖人。你们看ID。"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论坛炸了。
有人骂她"洗地狗",有人让她"拿出证据来",有人开始扒"晚风不说话"这个小号,问是不是陶成风自己的马甲。
俞向晚一条一条地回。
她打字不快,一边回一边想措辞,有时候一句话要在脑子里绕三遍才敢发出去。她的手心全是汗,屏幕被汗蹭得滑,有几次打错字又删掉重来。她妈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向晚你还不睡",她隔着门回了一句"马上就好",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凌晨一点,回复到了四百多条。
凌晨两点,有人把她第二条里提到的"市体育馆集训"翻出了当时的市赛公告截图,甩在主楼。风向开始变,有人回"那第一条确实是编的"。
凌晨三点,"蔓蔓"本人下场了。
她只回了一句:"你们爱信不信,反正受害的又不是你们。"
俞向晚盯着那句"受害的",看了很久。
她想起郑蔓递纸条被退回的那个下午。她当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余光里郑蔓回到座位,趴在桌上哭了一节课。她心里想的是:被拒绝真的很丢脸,我以后绝对不要这样。
可她又想:可陶成风也没做错什么啊。他只是不喜欢她。
凌晨四点,帖子沉下去了。有人开始刷别的话题,有个高二的发帖问"明天数学周考谁有答案"。
俞向晚坐在书桌前,眼睛干得发疼。
她打了最后一条回复。
"你们根本不认识他。"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你们只是需要一个长得好看的人来做坏人。"
发送。凌晨五点零二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颍州五月的清晨有薄雾,楼下的早点摊开始支炉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两条巷子传上来。
她迷了大概二十分钟,被闹钟叫醒。洗了脸,刷了牙,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成高马尾,发现眼睛红得像兔子,赶紧滴了两滴眼药水,滴完还是红的。
她出门的时候,她妈从厨房探出头:"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她说。
这是她这辈子撒过的第一个有分量的谎。
课间操的时候,俞向晚站在队伍里,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铅球。
操场对面是篮球场。高三男生在打球,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和起哄的吆喝。
她一眼就看见了陶成风。
他穿着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子挽到小臂,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他运球过人的时候动作很干净,不花哨,肩膀一沉就过去了。进球之后有人在他背上砸了一巴掌,他笑着回头骂了一句什么,眼睛弯起来,苹果肌鼓鼓的,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他一点都不在乎。
俞向晚站在队伍里,看着那副样子,忽然特别委屈。
不是为自己。
是为那五个小时。
她熬了一整夜,手心全是汗,打字打到手指发麻,为了一个连她姓什么都记不太清的人——哦,他记得她的名字,因为他坐她后面三年,收作业的时候每天都要喊一遍"俞向晚"。
可他自己在篮球场上笑得那么高兴。
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忽然觉得那五个小时像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广播操的音乐响起来,她机械地抬手、转身、跳跃,脑子里全是那个ID——"晚风不说话"。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永远不会。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陶成风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也刷到了那个帖子。
他看完之后只皱了一下眉,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他妈在外面敲门喊他洗澡,他应了一声,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把手机拿起来,重新点开了那个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到了那个叫"晚风不说话"的ID。
那个人在四百多条骂声里一条一条地反驳,措辞笨拙,逻辑清楚,从来不骂人,被骂"洗地狗"也不回嘴。那个人说"高二上学期他在市体育馆集训",说"那天暴雨八个人一起走的",说"你们只是需要一个长得好看的人来做坏人"。
陶成风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是谁。
他把那个帖子的链接复制下来,存进了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标题,打了六个字:
"替我说话的人。"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洗了澡,躺下,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想的是:这个人会是谁呢。
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七点十分到教室,还是把书包塞进桌洞,还是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补了二十分钟的觉。
俞向晚坐在他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一整天都没回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