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封信
2016年6月9日下午四点二十分,颍州一中考点。
最后一门考完的铃声响了,整栋教学楼像被捅了一下的蜂窝,轰地一下涌出人来。有人尖叫,有人把课本从四楼扔下去,纸页在风里翻得像一群白鸟。
俞向晚站在三楼的楼梯口,手心里攥着一封信。
那封信她写了三个晚上。
第一版她写了整整两页,写完读了一遍,觉得太肉麻,撕了。
第二版她改成了半页,措辞克制得像一篇说明文,写完又觉得太冷淡,撕了。
第三版她抄在横格纸上,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生怕哪个字写得不好看他会不喜欢。
信的内容不长,核心是两句话。
第一句:陶成风,我喜欢你,从高一军训那天开始,喜欢了三年。
第二句:如果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就在今晚十二点之前,在QQ上回复我三个字——我愿意。
她在信的最后补了一行小字:如果你不愿意,也不用回复,我就当没写过。我会等。
"我会等"三个字她写得很轻,笔尖到最后几乎没了墨。
她在楼梯口站了大概十分钟,看着陶成风从考场里走出来。
他跟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说笑着,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笑得很大声,露出那颗虎牙,眼睛弯着,一副终于解脱了的样子。
俞向晚隔着五米远,手心全是汗。
她想喊他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她看着他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那边去了。她攥着那封信,在楼梯口又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跑下楼,绕到操场边上。
她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追上了他。
那时候他正准备跟那几个男生去打球,球在指尖上转着,一看见她,球停了。
"俞向晚?"他有点意外。
她跑得太急,喘得说不出话,胸腔里全是风箱一样的声音。她把那封信递过去,手抖得纸都在颤。
"这个……给你。"
陶成风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只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一只兔子。
他伸手接了过去。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哦"了一声,把信揣进了校服上衣的内袋里,拍了拍,然后抬起头看她。
"回家再看?"他问。
俞向晚的脸烫得能煎鸡蛋:"……随便你。"
"那我回家看。"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只是一张废纸。
俞向晚的心凉了半截。但她想起信里写了"今晚十二点",又咬着牙把那半截凉下去的心焐了回去。
他会在十二点之前回复的。
他一定会。
她转身跑了,跑出二十米还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梧桐树底下,低头把校服内袋的扣子扣上了,然后拍了拍口袋的位置,转身朝篮球场走过去。
俞向晚那天下午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手机充电。
第二件事是把QQ挂在后台,把提示音调到了最大。
第三件事是坐在书桌前,每隔三分钟看一次手机。
她妈喊她吃饭,她说等会儿。
她妈喊她洗澡,她说等会儿。
她妈推开她的房门,看见她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问:"你等什么呢?"
"没等什么。"她说。
七点,没有消息。
八点,没有消息。
九点,他的QQ头像亮了,她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然后——灰了。
十点,她把他所有的好友都翻了一遍,看他有没有在别人空间里留言。没有。
十一点,她开始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转圈,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十一点五十分,她坐在书桌前,手指冰凉。
十一点五十八分,她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者那个灰色的头像。
十二点整。
头像没亮。
十二点零一分。
还是没亮。
俞向晚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盯了整整十分钟。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脸烫,一种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的烫。那种烫她太熟悉了——高二那年郑蔓递纸条被当面退回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也是这样烧起来的。
原来这就是被拒绝。
他在信里读到了"如果你愿意做我男朋友",然后他什么都没回。
他没有骂她,没有把信还给她,没有在班里说出去。他只是——什么都没有。
这比拒绝本身更让人难堪。
俞向晚的骄傲不允许她再去问第二遍。
她打开QQ设置,找到了注销账号的按钮,点了下去。
系统弹出来一个确认框:"注销后好友列表、聊天记录将全部清空,且无法恢复。是否继续?"
她盯着那个框看了三秒。
然后她点了"确定"。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很黑了。颍州的夏夜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很小声,怕她妈听见。
那天晚上十一点,颍河大桥下面。
陶成风是从水里被人拉上来的。
事情发生得很快。他骑车路过桥下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救命,河堤下面围了一小群人,一个穿黄色短袖的小学生在水里扑腾,越扑腾越往深处去。
他把车往路边一扔,翻过护栏就跳了下去。
颍河那一段水不深,但底下有废弃的玻璃瓶和钢筋头。他游过去抓住那个小孩的后领,往岸边拖,拖到一半,左胳膊外侧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火辣辣地疼。
他没管。
把孩子推上岸之后,他自己爬上来的时候才发现整件校服全湿透了,左胳膊上那道口子大概有十厘米长,血把半边袖子染成了暗红色。
围观的人七手八脚地打电话,有人递纸巾,有人喊"快叫救护车"。
他坐在河堤上喘气,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伸手去摸校服上衣的内袋。
那封信还在。
但是它已经不是一封信了。
它被水泡透了,纸页粘成一团,边缘烂成了絮状,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像一块被揉碎的湿抹布。他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托着,摊在膝盖上,借着路灯的光去看——蓝色的墨水全糊了。
整页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蓝灰色,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右下角那个落款的位置,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晚"字。
陶成风坐在颍河大桥下面的河堤上,膝盖上摊着那团烂纸,看了很久。
后来他被拉去医院缝针。左胳膊外侧缝了七针,留了一道十厘米长的疤。
他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打着破伤风的针,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封信。
她写了什么?
是跟我道个别?还是问我借书?还是——
他想起她递信过来的时候手抖得纸都在颤,脸红得像熟透的虾,跑掉的时候头发在风里甩起来。
他想了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九点,他出院回家,第一件事是打开QQ,找到"俞向晚",打了一行字:
"昨天你给我的信,被水泡了,没看清。你写的什么?"
发送。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弹了出来。
"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请先添加好友。"
他愣住了。
他又发了一次。还是一样。
他点进她的空间,页面显示:"该用户不存在"。
陶成风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盯着那个空白的页面,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注销。他猜她是生气了——气他没在十二点之前回复。可他连信里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那我去找她当面问。
下午两点,他骑着车去了筒子楼。
那是颍州老城区的一片老旧住宅楼,六层,楼道里堆着纸箱和自行车,墙皮脱得像斑秃。他问了楼下卖冰棍的大爷,大爷说:"俞家的闺女啊,住四楼403。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哪了。"
"谢谢大爷。"
他站在单元门口等。
那天太阳很大,六月的日头把水泥地晒得发白。他买了一根冰棍,化了一半,没吃。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不停地眨眼。
等到下午四点,没等到。
他想:可能是出去跟朋友玩了。明天再来吧。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又去了。
那天楼下的冰棍大爷换成了一个大妈。他问俞家闺女在不在家,大妈说在,刚才还看见下楼扔垃圾了。
他站在单元门口等。
等了半个小时,看见一个很像俞向晚的人拎着垃圾袋出来——走近了发现不是,是隔壁单元的。
他又等了半个小时。
没等到。
他就走了。
俞向晚那天早上确实出门了。她被叶蓁蓁拉去市里逛街,说"考完试了必须放纵一下"。她逛了一整天心不在焉,买了一条蓝色的连衣裙回来,挂在衣柜里,一次都没穿过。
她不知道那个夏天,有个人顶着大太阳站在她家楼下,买了根化了一半的冰棍,等了两天。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陶成风去了省外一所建筑专业排名前三的大学。
俞向晚去了本省一所二本,学新闻与传播。
陶成风把那团泡烂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晾干,用透明胶带一片一片拼起来,贴在大学第一本建筑专业课笔记本的夹层里。
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很多年以后,那行字会被一个人看到。
那时候他二十一岁,坐在大学宿舍的双层床下铺,台灯的光把笔记本照得发黄。
他写的是:
"没看到的,我会用一辈子补回来。"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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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