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目的是把你四肢完好地带回去。”这是方洄抓住的第一个念头。
“活着带回去。”这是第二个念头。
“最好证明你无罪。”第三个念头。
“好奇之后的星际论坛会发生什么。”第四个没头没脑的念头。
方洄脱口而出:“星际论坛?”
项近泽回避她的视线,只关心她现在能不能离开自己的精神域。
在项近泽表层意识转了一圈没有任何新发现,方洄最终叫回了银蜘蛛,银蜘蛛的冰屋还没搭到一半。
【你跟他说,别把我们的冰屋拆了。】
项近泽松开方洄的手,拿着精神力屏蔽器思考该不该重新戴回去时,听到方洄一边掀被子一边说:“不说。”
“什么?”
“冰屋。”她只说了两个字,项近泽无从得知这个词背后的深意,他的精神体已然围着冰屋转了好几圈。
那是一只孤狼,通体黑色,毛发蓬松,身上落着零星雪花,独自立在漫天大雪的高山上。
整个白的世界只有这一抹黑,整个白的世界臣服于这一抹黑。
它绕着如废墟般歪歪扭扭的冰屋走了两圈,对这个半成品上残留的气味感到好奇,它嗅了几下,立刻被项近泽叫停。
黑狼一对金瞳透过冰屋纯白边缘望向远方,像海平线初升的太阳,拥有照亮世界的能力。
银蜘蛛离开,风雪停止,这片属于项近泽的精神世界回归原始的、无趣的平静。
四处闪烁着荧光色的城市迎来了它的主人,方洄带着银蜘蛛在这空无一人的城里寻找被遗落的记忆球。
她们穿行在大楼的每一层,堆叠成小山的金属记忆球被方洄打乱,她一眼掠过这些表面光滑,洁净到反光的小球,无需多看,不是她要找的。
她要找的是脏兮兮且落了灰的,球体污浊磨砂了的。
捧起一个磨损的记忆球,方洄手一挥,一段几乎遗忘的记忆浮现在球体上。
有时是和双胞胎坐在一个沙发上各干各的,有时是自己一个人在上向导课,有小时候饿得拔杂草吃的记忆,也有长大后挑食的记忆……
这些零碎不重要的记忆被再次擦亮,堆得比她还高的记忆球昭告她们的失败。
【太难找了。】
【我累了。】
方洄也累了。
“怎么会找不到?”
方洄站在许愿池里捞出一个记忆球,就算它从前躺在干净的水里,上面仍附着一层模糊花纹,这是一颗记录她幼年生活的记忆球。
方洄一直有个养母,不是齐家母亲的养母。
养母常常外出,一出去就是几个月,更久的足有两年,养母外出会将她托付给邻居太太。
邻居太太总是忘记给方洄喝营养液,方洄主动提起饿时,邻居太太会指责她为了多喝几口而撒谎,然后被打一顿。
这个没有价值的记忆球被方洄一扔丢了回去,后面的事她记得,她饿得在院子里拔杂草吃。
有一天她使劲往嘴里塞草时,养母回来了,她问方洄:“野草也能吃吗?”
方洄点点头,拔了一根更干净的,她细细检查确定没沾上泥土,递给了养母。
养母咬了一小口后,没有说话,她手指伸进方洄嘴里想抠出已经嚼烂但还没来得及下咽的草渣,却被方洄咬了一口。
她当时以为养母觉得太好吃了要跟她抢,她饿急了,就算是养母也不能抢她的食物。
养母不怕痛,她用另一只手掐住方洄颊肌,方洄疼得张嘴喊叫,邻居太太怒气冲冲赶来却又立即熄了火,眼神慌乱、面露惊恐之色。
之后养母带着方洄搬家了,她再也没见过邻居太太,但养母能一直陪着她了。
方洄又捞起一个记忆球,水滴顺着她的手流进衣袖里,她逐渐失去耐心,这就是她不爱找记忆球的原因,太多无用的信息需要思考。
她唤醒了沉睡中的黑雾。
它们从地面砖缝中钻出,长长的身躯溜进每一幢建筑。
它们笼罩整个城市,覆盖所有灯牌、电子屏幕,这里沦为谢幕的舞台,黑暗之中涌动的还是黑暗。
黑雾们动作迅速,它们找出大量被遗忘的记忆球,每只小触手卖力地搬动记忆球,它们清楚自己消耗着方洄大量精力。
许愿池边,方洄倚靠在银蜘蛛身上,平常巨大的银蜘蛛现在比方洄还要小,她们闭着眼,呼吸略微急促。
银蜘蛛对方洄唤醒黑雾颇有怨言:【明明还有别的办法,你为什么要叫醒它们!】
“太慢了。”越晚找回记忆她越心急,不安和迷茫侵袭她,她想要真相来给她定罪。
【急什么?】
【如果我们真的杀了齐也,要死了给她赔罪吗?】
【在人类的地狱可以再和齐也见面吗?】
“嘘。”方洄食指贴着唇,集中精神感受四周。
很小的惊呼情绪,从它们身后传来,是其中一只弱小的黑雾,它无法拉伸身体,只能待在方洄身边默默照顾她们。
那只黑雾尝试搬动什么东西却一直失败,它着急地左顾右盼想叫住一只强大的同伴,可它们注意不到它。
方洄颤抖着站起来,却猛然跪下,她听见膝盖骨破碎的声音,手扶着许愿池的大理石边缘,挪了一寸,问:“怎么了?”
小黑雾急得来扶她,一下子着急、担心、惊恐的情绪铺面而来。
“没事,没事,怎么了?”
小黑雾竖起尖端指了指许愿池上的美人鱼雕像,方洄在这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我看不见……啊,等等。”
一只强大的黑雾得到召唤,埋在记忆球堆里的尖端猛然立起,退出建筑俯冲而下。
强大黑雾顺着小黑雾所指之处,只一下便锁定目标——美人鱼雕像手上的金属球。
无数正在埋头苦干的黑雾瞬间胡乱钻回地下,方洄不适应突然的灯光赶忙紧闭上双眼。
强大黑雾卷起金属球,将它轻轻放在方洄手边,小黑雾摇头晃脑地在方洄眼前遮挡光线。
找到了。
“谢谢。”方洄摸了下小黑雾尚未凝结的躯体,它还是一团黑色颗粒组成的雾气,方洄的手指能穿过它的身体。
小黑雾拱起躯体打了个转,被大黑雾带回地下,方洄这才仔细观察起这颗记忆球。
它全身包裹一层厚厚的光滑物质,灰白底色融入大理石雕像,让人无法察觉其中的异样。
方洄把它浸泡进水里,那层硬壳发出脆响脱落,银色光滑的记忆球显现,正是那段走丢的记忆。
齐再离开后,齐也给方洄打了抑制剂,还把最后一支口服的抑制剂从包里转移到方洄胸前口袋里。
“扛不住不要硬扛,如果你狂化了,就相当于多一只高级异种了,别增加我们的难度。”
方洄没答应,她想的不一样,如果能出现临近狂化的状态最好了,攻击力大增提高捕杀效率,理智尚存不至于误伤,怎么想都是一笔好买卖。
齐也像是能听见她的心声,明明她不是向导。
“你别想临近狂化的事情。”
方洄没听进去,齐也了解她,也知道她听不进去。
谁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一味等待。
等到方洄感觉冷,穿上齐也的外套保暖。
时间慢慢走过,齐再迟迟不出现。担心他出什么意外,她们决定沿着齐再离开的方向找去。
零号区深处边缘通常异种数量很少,这是一处低级异种不敢靠近,高级异种不屑于逗留的地带。
齐也走在方洄前面,方洄紧跟着她,她看着齐也那头不及肩的发尾翘了起来,伸手给她压了压:“好像比齐再的短了些,他的能盖住脖子。”
“就你看得最仔细。”
“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你和齐再,你们哪都一样,长相、声音、身材……还是有点不一样。”
齐也无奈地转头问她:“要脱了衣服才能认出来?”
“玩这么大?我不介意。”
齐也扭头没理她,她知道她介意。
齐也一直是哥哥的影子。
长子获得全家倾倒的资源,未来继承家业,还有父母的爱。
齐也只在父母认错人时才感受过那些轻声细语的、无条件的支持。
齐家父母对方洄也谈不上喜欢,如果不是齐再误把丢垃圾的方洄当作流浪儿捡回来,方洄都不可能进入齐家大门。
齐家的餐桌上,两个不受欢迎的孩子挨在一起,将圆桌拉得很长。
“你想去哪个指挥部?我想和你一起。”
方洄喜欢知根知底的人,这样更安全。
“随便哪里。”
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补了句:“不和齐再一起就行。”
她们一句一句讲着话,齐也聊天的同时还要观察四周,方洄倒是无所事事悠闲得很。
走了很久,齐也远远听见打斗声,拦着方洄停下脚步,她们找到了齐再,却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帮忙。
和齐再打成一团的是个哨兵,那人穿着一套深蓝色运动服,腰间绑着一个黑色小包,一头短发勉强扎了个丸子。
她看起来很瘦,方洄很少见到这么瘦的哨兵,像是病了很久,她大概很快会输给齐再。
可不随方洄所想,那人动起手来,无论是速度、力量都和她病弱的外表毫无关系,没等方洄看清,哨兵她反手持一柄细剑就接住了齐再跃起下劈的大剑。
齐也看到这一幕顿时皱起眉头,方洄也收起了看戏的心思。
对于齐再而言,那一击是铁了心要置之于死地的,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挡下。
还没等齐也上去帮忙,她们就听见从未在齐再口中出现的冷漠,像隐秘躲藏在一角的狠毒蛇蝎,方洄看着齐再的背影,只觉得他像个陌生人。
“秦合一,我还以为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