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 第4章 606宿舍

邱玲玉收起手机，视线扫过这间即将容纳七个人的宿舍。阳台上有两个小小的卫生间，左边用来上厕所右边用来洗澡。洗手池窄长，但还是挤不下全部的人，早上排队洗漱是必然的会发生的现象。

宿舍里每人有一个独立的浅灰色小衣柜，和铁架床一样，上面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屋顶正中悬着一只落满灰的节能灯泡，光线昏黄，估计晚上看书写字都费劲。门边靠墙摆着两张旧书桌，书桌上有很多前者留下的痕迹，旁边配了三张木凳，这便是全部的公共家具了。

看了一圈，她在心里默默总结：以后在这里生活绝对没有任何**可言。

邱玲玉坐到一张木凳上，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电子书。小说是她逃离现实、也是潜入他人世界的密道。从严肃文学到网络消遣，从古文经典到市井传奇，她几乎都来者不拒。

最喜欢的还是那些轻松的、能让人暂时忘却周身一切的故事。每打开一本新书，就像结识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透过文字，旁观他人的悲欢离合。

说来也是奇怪，她这样没日没夜地盯着屏幕，视力却一直很好，从未下降，这大概是她为数不多的、值得庆幸的天赋。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和远处隐约的嘈杂中悄然流逝。

楼下，诗云大概也排进了（三）班报道的队伍里。宿舍门外，脚步声、谈笑声、拖拉行李箱的声音来来去去。直到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说笑声夹杂着大人的模糊叮嘱。

邱玲玉几乎是本能地弹起身，离开那张公共的书桌，迅速退回到自己的上铺领地。

学校的铁架床爬上去容易，下来却很难。她两三下利落地攀上去，背靠墙壁坐好，重新捧起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却停在原处，并未翻页。

门被推开了，一小群人热烘烘地涌进来，瞬间填满了门口。打头的是两个女生，一个扎着小巧精致丸子头，脸颊因爬楼而泛红；另一个是齐肩短发，戴着圆框细边眼镜，显得文静。她们身后跟着各自的父母，大包小包的行李堆了一地，大人们额头上也都闪着汗光。

“我的天，累散架了！六楼真要命，能住一楼多好。”丸子头女生声音响亮，把手里沉甸甸的行李袋“咚”地撂下，人也靠在了门边的柜子上喘气。

“爬得腿都软了，”短发女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疲态却一样明显，“先喘口气再说。”

两人交谈自然，语气熟稔，显然是认识的。她们的父母也相□□头，开始打量这间屋子，低声议论着。

邱玲玉蜷在上铺，屏息，目光悄悄下望。两个新室友已各自找到了贴着姓名的床铺。还正是靠近门口的两张下铺。

“诶？原来房间里已经有人啦？”丸子头女生放好行李，一抬头，目光恰好对上了栏杆后邱玲玉的视线。短发女生也循着望了过来。

被点破存在的邱玲玉微微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这初次照面。

那丸子头女生却已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朝上挥了挥手：“嗨！”

邱玲玉下意识地，也学着她的样子，有些生硬地、小幅度地摆了摆手。女生之间的友谊，有时候来得就是这么快，一个笑容，一个招呼，就能破开最初的陌生。虽然她也清楚，这种开始的轻易，往往并不意味着坚固。

两个新室友很快又投入和父母的低声交谈与最后的收拾、道别中。宿舍里重新充满了忙碌的声响。

不多时，门外又传来动静，另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张望。

她是一个人来的，行李也不多。

邱玲玉垂下眼，不再去打量。心底那点因新人到来而泛起的细微波澜，很快被一种更深沉、更熟悉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对社交近乎本能的退缩。

初中的经历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冷眼、疏离、背后无形的刺，让她对建立新的亲密联结充满了戒备与疲惫。她觉得自己像是人群中的异类，不仅是性格上的格格不入，连内心深处那份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更不敢示人的情感取向，也让她自觉与她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厚墙。

她不再轻易交付信任，不再渴望融入热闹的圈子。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如今似乎只能容下诗云这一个，从过往岁月里携手走来、知晓她所有晦暗与怯懦的，唯一的朋友。

诗云的宿舍在三楼，她被分到了学校的四人间。不算多特别，却也干净明亮。和三楼以下的所有宿舍一样，这里装着空调，或许这就是成绩靠前的一点小小优待。

她的妈妈正弯腰替她收拾行李，把学校发的床单抻了又抻，仔细地铺好。“学校被子的材料说不准，先将就用着，等有空了妈给你买新的。你们小姑娘皮肤嫩，不晒透的话，容易闷出小红疙瘩。”

“知道啦妈，我皮实着呢。”诗云笑着应道。

“幸亏给你带的睡衣都是长袖长裤，”妈妈手下没停，语气却认真，“这被子可不能直接贴肤盖，厂里出来的东西，多少带着点浆气杂尘。”

“哪有那么严重呀，以前的学长学姐不都这么盖过来了？”

“妈在缝纫厂干了这么多年，里头的事儿还不清楚吗？那些布料啊……”妈妈话说到一半，就被诗云搂住了胳膊。

“好啦好啦，再说我真不敢睡啦。要不现在就抱出去晒吧？”

“行，我先晒上。你记得到傍晚收进来，别忘啦。”

“嗯，保证记得！”

诗云和母亲分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小跑到六楼。她放轻脚步，一个一个房间地看门牌号。终于在某一扇门前找到了那个名字。她站定，轻轻喘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片刻，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杨蕊的脸出现在缝隙后面，带着些许惊讶。

“你是？”

“你好！我是来找邱玲玉的。”

杨蕊（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明显不知道什么邱玲玉，只看到那个上铺的舍友突然从床上笨拙的窜了下来，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吓了她一跳。

“诗云？你怎么来了......”

不等邱玲玉说完，诗云便侧身挤了进去，随即很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了邱玲玉的胳膊，整个人亲昵地靠过去。

“我来看看你呀！”

六楼的八人间显得更窄些，没有空调，只有屋顶一台旧吊扇静静悬着。

邱玲玉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任由诗云依偎着自己。她目光扫过诗云跑得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问：

“怎么跑上来了？”

诗云跑得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她搂着邱玲玉的胳膊，很依恋地挨着她，声音又轻快又软：“想你了呗。以后我住三楼，你住六楼，我上来找你玩可方便了。”

邱玲玉任她靠着，轻声重复：“你住三楼？”

“对呀，我可是四人间的，”诗云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雀跃，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捏了捏邱玲玉的袖口，“以后你可以来我们宿舍乘凉，我那儿有空调的。”

邱玲玉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有很淡的笑意：“可以呀。”

这时，旁边一直好奇看着的杨蕊凑了过来，眨着眼睛问：“小姐姐，你也是新生吗？”

“对呀。”诗云转过脸，笑眯眯地应道。

“那你为啥能住四人间呀？”杨蕊问得直率。

诗云歪了歪头，靠在邱玲玉肩侧，语气理所当然，又带着点不以为意的天真：“不知道呀，也许是因为，我成绩比较好吧？”

她说这话时，依然搂着邱玲玉的胳膊，那姿态亲昵又坦然。

杨蕊一听，眼睛睁得更圆了，语气里满是佩服：“哇！那你学习一定超厉害。”

诗云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也没有啦……就比大家好那么一点点啦。” 她说着，目光转向邱玲玉，声音放软了些，“玲玉才厉害呢，只是中考失利才没考好。”

邱玲玉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杨蕊的注意力很快又跳开了，她热情地拉着诗云的胳膊：“哎，那你们以前是同学呀？真好！我叫杨蕊，睡这靠门的下铺。” 她指了指自己的床位，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安静收拾书本带着眼镜的短发女生，“那是秦茗，是我的好朋友。

诗云顺着杨蕊的介绍，笑盈盈地朝秦茗挥了挥手：“你们好呀，我叫诗云。以后我可能会经常来你们宿舍串门，欢迎不？”

秦茗从书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欢迎啊，随时来。”

“当然欢迎啦！” 杨蕊性子也很活泼，两人很快聊在了一起，还和宿舍另外几个女生打了个照面。

就这样，诗云轻而易举地，融进了邱玲玉的宿舍，她自然而然的坐在别人的床铺上面。

在邱玲玉眼里，她总是那样耀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