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三中的高中教学楼呈一个巨大的L形,总共有共六层。每层都设有露天的大走廊,栏杆砌得很高,这种设计在南方许多教学楼里都不少见。
一楼附近,还摆了很多张供学生们休息的小桌椅。这些桌椅经过日晒雨淋早已不成样子。
这所学校虽然地理位置偏了些,但整体条件都很不错,这些年来学校发展得越来越好,教学设施和教育理念也都跟上了时代的脚步。
邱玲玉所在的班级就在这栋教学楼的第四层,她们班里男女比例有点失调,呈现二比一的状态,男生二十八人,女生也正好十四人。
青春期的男孩子就是没有女生文静,一旦闹腾起来就跟过年待宰的年猪一样按都按不住。她们班真是糟糕透了,教室里到处是蹿来蹿去的男孩子,吵嚷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邱玲玉个子高挑,出落的亭亭玉立,理所当然被分到后排,在一群男生堆里格外扎眼。她的座位在靠走廊窗户的倒数第二排,每天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窗外路过的人。
十二班的班主任是个资历比较低的年轻教师。说话没分量,脾气也好,有些怯生生的,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所以总是做不好自己的分内事、尤其还是这样一个男生居多的班级,完全束手无策。
邱玲玉的这位同桌就是其中一个,简直烦人到了极点。整天嘻嘻哈哈的,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一坐到座位上就开始玩手机,整个人跟座山似的,挪都挪不动,把她堵在座位里动弹不得。
她的同桌叫柳青,是个很有个性的短发男生。不过这里说的“短发”,可不是男生那种微碎盖,或者寸头之类的,而是类似于女生的齐肩短发。
柳青这个人,说好听点叫活泼开朗,说难听点就是没个消停。上课的时候,他不是在桌底下戳弄手机,就是侧过身去跟后排的男生挤眉弄眼,偶尔还要拿笔帽轻轻碰碰邱玲玉的手臂,问她“你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你要不要看”。
邱玲玉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把手臂往自己那边缩一缩,权当没听见。可柳青偏偏是个不怕冷脸的人。你越不搭理,他越来劲。
柳青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挺安静的。刚开始邱玲玉还以为他是个文静的女孩,就算他抖腿、翘脚,她也没往别处想,只觉着这女生挺有个性,豪爽大方。
直到柳青扯着嗓子开口,那分明是男孩子的声音,才彻底刷新了邱玲玉的认知。柳青长得清秀,唇红齿白,那一头轻软飘逸的短发,实在容易让人看错,生出误会。
刚开学那几天,还没半点军训的消息,这群学生便无忧无虑地过着自己的日子。邱玲玉很喜欢在新课本上一笔一画写下名字,她的字迹锋利又整齐,教过她的老师,没有一个不夸的。
从小到大,她都是因为字太好看而频频被人称赞,说一句“字如其人”,再合适不过。
邱玲玉成绩优秀,文科理科对她来说都不算难事,再加上她本就耐得住性子。这种学习的苦,她从不放在心上。即便中考出了点差错,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只要现在重新开始,一切都还不晚。
又是一节数学课。不过眼下让她有些烦心的,是周围的男生实在太影响心情了。前前后后、说话声几乎没断过。
“不是,你啥意思啊?我在打游戏呢,别给我发消息,没空回。”坐在后面的男生冲着柳青小声嚷道。
“谁给你发了,你又在那儿自恋什么?”
“不是你发的,那就是狗发的。”
“你爸给你发的。”
“去你的,就是你发的。”
“嘿嘿。”
邱玲玉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你们俩声音能不能小点,我都听不清老师讲什么了。”
“OKOK。”
话虽如此,这两人的动静却依旧没小下去,反倒因为前桌的加入,闹得更起劲了。
这个班级里大部分学生都还彼此陌生,在新的环境里慢慢适应着,但柳青不一样。他走到哪儿,就玩到哪儿,没几天就已经和周围人打成一片,甚至把那个从来不搭理自己的邱玲玉,也理所当然地视作了“自己人”。
邱玲玉平时就很少和女生一起玩,跟男生更是说不上几句话。
记得有一次,柳青不知道又从哪儿了交了些新的朋友,他们在课桌前玩起了掰手腕的游戏。这群男生围在旁边看热闹,把几张课桌连带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这个时候的邱玲玉正趴在大课间的课桌上补觉。她一晚上都没睡好,半醒半睡的,本来早上就有点浮躁,再加上这群男孩子的玩闹,就已经够让人不爽了。
男生们打闹起来没什么轻重,她的课桌被撞得向旁一歪。
邱玲玉猛地惊醒,稳定了一下情绪。她二话不说,站起身就把柳青的课桌掀翻了:“我告诉你,你下次再带一群人来这儿闹试试看。”她又一把拽住柳青的衣领,“听到了没有。”
柳青的个子没有邱玲玉高,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有发育完全,连一米七都没到,这群男生里个子上一米七的也不怎么多。
邱玲玉红了眼的样子真的好恐怖,给柳青身上的汗毛都吓出来了,周围的男生也是跑的跑窜的窜,生怕这个疯子把自己当成下一个柳青给捉住。
“我去,柳青你身边有鬼都不知道啊?我先跑了。”金星宇汗蹭蹭的开口。
柳青抹了抹干净的额头,扯了扯嘴角,然后又轻轻的拍了拍邱玲玉的手,“好姐姐,手下留情,再用力点短袖都要被你撕烂了。”
邱玲玉将他短袖后薄薄的胸看的一干二净,她不好意思的松开手,是真的要被气死了。
柳青理了理皱皱巴巴挂在胸前的衣服,叹了口气,蹲下去捡自己散落一地的书本。又赶忙把倒在地上的书桌扶起来,旁边有同学帮忙捡起散落的书本递过来他一边道谢一边接过。
“谢谢谢谢。”
有几本书被桌角压出了折痕,还被慌乱的人群踩了两觉,他随手拍了拍灰,把书页捋平,倒也不怎么在意。
邱玲玉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她把脸偏向窗户那边,不看任何人。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从那天起,班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男生们经过她座位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交谈声也会压低几度;女生群体里的窃窃私语,在她走近时会突兀地中断,换上礼貌而短暂的笑容。
邱玲玉变成人人抵触又害怕的对象,因为谁都不敢赌这个人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会突然动手打人。毕竟学校里呆久了就是什么人都会碰见。
最后,邱玲玉唯一能在这个班级里说上话的人只剩下了这个让他有点儿讨厌的柳青。
柳青跟往常一样给邱玲玉分享搞笑视频,结识新的朋友每天都很开心,不仅不记仇,还在那天主动找邱玲玉道歉。
“哎。”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笔帽的塑料壳碰了碰她的胳膊肘。这只戳胳膊的笔还是邱玲玉自己的,别看柳青用着很贵的水果手机,穿着大几百块钱的鞋子,但是他身上一只笔都没有。
邱玲玉没动。她听见柳青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淹没在嘈杂的背景音里:“还气呢?我刚才不都道歉了嘛。”
她依旧沉默。余光能瞥见柳青半边身子朝她这边倾斜,袖子蹭在桌沿上。
“你要是还没消气,”他又凑近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要不……你再把我桌子掀一次?我保证不拦着,也不吭声。”
邱玲玉终于转回头。
柳青正看着她,眼睛很亮,嘴角向上弯着,是个没心没肺到近乎讨好的笑。好像几分钟前那个被拽住衣领、桌子被掀翻的人不是他,好像满地狼藉的书本和他毫无关系。
他就这么笑着,等她反应。
邱玲玉盯了他两秒,喉头那股哽着的东西突然松了。她移开视线,声音又干又硬,砸在桌面上:“你脑子真的有毛病”她想了想又好心地劝说,“……你小时候有没有去过医院检查智商。”
柳青笑容咧得更开了些,“我聪明的很。”
柳青正低头忙着抄邱玲玉作业,耳边就传来邱玲玉少见的态度端正的道歉,“对不起。”
“啊?”
“不应该在那么多面前给你难看。不应该推你的桌子扯你的衣服。”
“啊?”
“......”
柳青眨眨眼,身子又朝她那边倾了些,一脸真诚的困惑:“什么?大点声,我没听清。”
邱玲玉抬起眼,对上他那双写满无辜的眼睛,那里面闪着的笑意让她瞬间明白了。
她咬了下嘴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恼意:“你故意的是吧?”
柳青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了然的、温和的、眼角微微弯起的笑。他坐直身体,用笔尾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哦——原来是说这个啊。”他拖长了语调,然后摇摇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早餐吃的什么,“我早就忘啦,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