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 第3章 新生报道

新生报到这天百川市由阴转晴，天空比前俩天亮堂了不少。王秀芬还特意为这事请了半天假，一大早就进了邱玲玉的房间。

“还不知道起床吗？忘记今天要干什么吗？”她毫不客气地翻开邱玲玉被褥。

“这么早折腾什么……让我再睡会儿，以后早起的日子还多着呢。”邱玲玉嘟囔着，把薄被重新裹紧，对母亲的催促置之不理。

“坐车就得一个多钟头，去晚了人多要排队，你以为谁都等着你？”王秀芬的声音又急又脆，“真迟到了干脆都别去了！”

“那也不用急成这样啊！”邱玲玉知道母亲一向性子急，却没料到能急到这般地步。

幸亏她早有准备，行李昨晚就收拾妥了。两人匆匆扒了几口早饭便出了门。

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一到站，王秀芬率先钻出车门，转身就催：“快点儿！磨蹭什么。”说着还伸手要去接邱玲玉手里的行李箱。

邱玲玉一手拖着沉甸甸的箱子，另一只手勉强按住快要滑落的书包，费力地从车门台阶上挪下来。“你到底在急什么呀？一大早就这样。”

王秀芬拧着眉，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我本来就没让你陪，是你自己非要来。现在又火急火燎的，我到底哪儿招你了？”

王秀芬不搭话，一把夺过行李箱，风风火火就往校园里赶。她心里还惦记着下午得赶回去上班，一刻都不敢耽搁。

宽阔的校园真的如王秀芬所说的一样，“你看，早点来根本不用排队，也不用跟人挤。”

邱玲玉别过头，不接话。

篮球场上搭着一排排红色遮阳棚，每个棚子前都立着标牌，按班级顺序排列。王秀芬领着邱玲玉一个个找过去。走到一半，邱玲玉的视线忽然在某块牌子下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诗云，她被分在高一（三）班。

邱玲玉的脚步停住，她站在（十二）班的棚子前，眼睛却望向不远处（三）班的那片红色棚顶。

风吹过操场，棚布轻轻晃动。两个名字之间，隔着好几个班级。

邱玲玉作为第一个到校的学生，很快就办完了入学手续。

她的班主任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样貌看起来二十三四的样子，说话谦逊有礼，“好啦，同学以后就是我们班级的一员，欢迎加入12班这个小家庭，接下来我会让学姐带你们去宿舍楼，学校不准带电子设备哦，妈妈要检查一下孩子的行李。”

“麻烦老师以后照顾好我的孩子。”王秀芬这个时候不再摆出那难看的样子，说话低声下气的，邱玲玉松了口气，生怕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那肯定的，这都是作为老师应该做的事情。”

班主任话音刚落，一个穿着三中校服，个子稍微矮的学姐从远处小跑过来，她的长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前面的空气刘海居然一点都没乱，让人惊讶的是，她的发型与邱玲玉简直别无二样。

“是高一的新同学吧？跟我来，我带你去宿舍。”学姐很热情，自然而然地接过邱玲玉手里那个黑色行李箱。“哇，你是今天第一个呢！东西都带齐了吧？宿舍那边生活用品可以现买，不过早点去能挑到好的。”她语速轻快，一边走一边侧过头跟邱玲玉说话。

走了两步邱玲玉又把自己的行李箱夺了回来，“没事，这个我自己拿就行。”

“哈哈好的。”

校园林荫道两旁种了很多香樟树，清晨的阳光穿过枝叶，路上果然没什么人，学姐似乎很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脚步轻快地在前面带路，偶尔会指着路边的建筑介绍几句：“那边是图书馆，藏书特别多，平时没事可以去自习。前面那个最大的楼是高中教学部，对面稍小点的楼是初中部。还有旁边那个三层楼就是食堂了，还有还有......”邱玲玉默默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路边的公告栏，上面贴着新生分班表和校园地图.

学姐兴致勃勃地说着宿舍的情况：“咱们学校宿舍虽然是八人间，但是都有独立阳台和卫生间，条件还是不错的。

很快她们就来到了女生的宿舍楼，这是一个七楼高的建筑，“我们学校所有的住校的女生基本上都住在这个楼里，我呢就住在三楼，你们新生应该都住在楼上。”

“楼上？”

“是的。你们新生都住在六楼。”

“六楼？” 一直跟在后面，沉默的王秀芬忽然开了口，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她眉头习惯性地拧起，薄薄的嘴唇抿了一下，“怎么不住天上去？”

空气瞬间凝滞了。

邱玲玉感到脸颊猛地一热，一股混杂着尴尬、羞恼和难堪的热流直冲头顶。

走在前面的学姐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背影有片刻的僵硬。她转过身来时，脸上那份清爽的热情笑容有点挂不住，嘴角的弧度变得勉强，眼神里掠过一丝无措和尴尬。

“阿姨……这个，宿舍分配是学校按年级和班级统一安排的，我们也没办法决定……”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速也变慢了，带着明显的解释意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你别在外面给我难堪。”邱玲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而急促，带着压不住的恼火。她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母亲。王秀芬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头依旧皱着，似乎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稀松平常的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泼了怎样一盆冷水。

“六楼就六楼吧，”邱玲玉转向学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正常，“爬楼梯……就当锻炼身体了。学姐，我们上去吧。”

学姐的热情被浇灭，懒得在摆出笑脸：“这有什么，我们刚入校的时候还住七楼呢。”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学姐不再像之前那样兴致勃勃地介绍，只是沉默地在前方带路，脚步也放慢了些。

学姐把邱玲玉送到房间，“诺，六楼到了，门牌上有名字，自己找吧。”

她说完就往楼下走，掏出手机疯狂打字不知道再聊什么。

此时六楼只剩下母女俩个了，“现在的小孩子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傲的，”王秀芬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学姐了不起吗？摆个脸色给谁看。”

“还不是都怪你吗？就不能好好讲话吗？”

“哼。”

她们按照门上贴的表格来到606宿舍，房间很久没人住，床板上落了一层灰。每张床的旁边都贴着属于自己的名字，邱玲玉的铺位在上，她的下铺是一张没有名字的空床。

王秀芳好像发现了什么，使唤着身前的女儿，“你别睡上头，就睡下面这张空床。”

“名字贴哪儿我就睡哪儿。”邱玲玉头也不回，话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火气。她踩上铁架，手脚并用地往上铺爬，动作执拗。

床板上的积灰被她的动静扬起，她看也不看，直接将学校发的被褥往床板上丢。

“哎呀！”王秀芬急了，声音高起来，“灰！这么多灰你都不擦！这学校的被子也不知道干不干净，你得先拿出去晒晒！”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我自己会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目光落在那床被她随手丢在床板中央的被褥上。浅蓝色的布料边缘，已经蹭上了一片明显的灰印。她这才想起忘了擦灰。一股混杂着难堪和烦躁的情绪涌上来，脸颊发烫。

她抿紧嘴唇顺着床架爬上去，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抽出一张，慢吞吞地、用力地擦起床板。动作僵硬，带着不肯服软的劲儿。

床架忽然又轻轻晃了一下。

邱玲玉低头，看见母亲一手扶着栏杆，一只脚已经踩在下铺床沿，正想爬上来。

“你上来干什么！”邱玲玉像被烫到似的，声音又急又锐，“你别上来！我自己能弄好的不用你管。”

王秀芬被她一嗓子吼懵了，不知道她今天哪来的这么大火气，她站回下铺床边，仰头看着上铺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胸口微微起伏，盯着邱玲玉用力擦床板、却分明在赌气的背影。

“那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搞吧。”

话是这么说，王秀芬还是帮着邱玲玉把行李箱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动作仔细，叠好的衣服用衣架挂起，放进靠墙那个属于邱玲玉的衣柜；洗漱用品整齐地摆到阳台的水池边。

邱玲玉用余光瞥见母亲的动作，并没有再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王秀芬收拾好地上的行李箱，将它塞进床底。她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得走了。”她开口，嗓子有点哑，“再坐一个多小时车回去，歇不了多会儿就该上班了。”

邱玲玉背对着她，正在跟最后一只被角较劲，含糊地“嗯”了一声。

王秀芬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微微汗湿的后颈和倔强的背影上。

“我知道你带手机了，”她压低声音，像是防着隔墙有耳，“自己藏好，别让老师发现。要是被没收了，我可不去替你拿回来。”

“……嗯。”

“零花钱……先给你八百，够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

邱玲玉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觉得呢？”

王秀芬沉默了几秒。“先这么用着，不够……再说吧。”说完，她仍旧站在原地，目光停在女儿身上，“有空记得给我打电话。”

“看情况吧。”邱玲玉终于套好了被套，有些疲惫地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这么热的天气宿舍房间里居然没有空调。

王秀芬站在那儿，又看了女儿的背影几秒钟。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

少女心底那点被烦躁、尴尬和倔强紧紧包裹着的不舍，直到此刻，在独处的寂静里，才悄悄漏出一丝缝隙。而母亲那未曾说出口的牵挂，同样藏在了生硬的叮嘱和匆匆离去的背影之后。

她们是什么时候，走到了这样言语如刺、相对无言的地步？又是从哪一刻开始，关心变成了干涉，依赖变成了负担，那些最寻常的对话里，也充满了需要小心翼翼绕开的雷区和一触即发的火气？

邱玲玉坐在刚刚铺好的床沿，双脚悬空，小幅度地来回晃动着，脚踝纤细，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灵动。她的指尖在手机屏幕的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她和诗云的消息往来几乎没有停过，对话框里塞满了只有彼此能懂的符号、表情和语焉不详的吐槽。

“你给我发消息时候我还没起呢，你现在已经到学校了吗？”诗云发来语音，她的身边还有汽车鸣笛的噪音。

“我都进宿舍收拾一会儿了。”邱玲玉打字回复，顺手对着空荡荡的八人间“咔嚓”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特意补充：“宿舍没空调。”

“我去！这天气居然没空调？真的假的？”

“嗯，真没有。”

“会不会就你们那间没有？你瞅瞅隔壁呢？”

邱玲玉听话的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穿上鞋走出门，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手机，“别的宿舍都一样。”

“啊？！我昨晚还嫌家里空调不给力呢，这下好了，直接退化到无空调时代了。呜呜呜~”

“没办法。”

关于空调的讨论到此戛然而止。对话框安静了几分钟，直到邱玲玉以为话题已经结束时，屏幕又亮了一下。

“我还在路上呢，有点堵，估计还得绕一阵，至少还得半个多钟头吧。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因为我妈赶时间，她做事也都是这种态度，我习以为常了，不过我现在一个人在寝室里有点儿无聊。”

“没关系，我很快就来了，等我弄完手续收拾好东西立马就去找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