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开学的前一天,也就是邱玲玉和诗云约好见面的日子。两人明明约的下午时间,可邱玲玉却一大早就醒了,因为她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解决好。
邱玲玉从床底拖出一只准备了许久的黑色行李箱,那是收到录取通知当天买的,专门为住校做的准备。
整个上午,她都仔细收拾着行李。衣服叠得方正整齐,洗发水沐浴露放进袋子装好,以免在路途中洒出弄得到处都是。她的东西本就不多,但还是想背个书包,用来装比较重要的物品,手机就是需要的必备物品,这个年代真的有人可以做到远离一切电子产品吗?
邱玲玉开始期待起了所谓的高中住校生活。
下午一点半,邱玲玉站在镜子前做最后打量。她仍是那身轻便的休闲裤和宽松短袖,这是她的穿衣风格。
走出单元楼时,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做出快要下雨的样子,空气里裹着夏日独有的闷热,但偶有一阵风穿巷而来,捎来些许舒爽的凉意。她低头给诗云发了条消息:
“出门了,一会儿见。”
“好的。”
邱玲玉坐公交车来到市中心的购物广场,也就是她们口中的“商业街”。即使是工作日,广场前依然人流不息,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地进出,露天咖啡座坐了不少人,空气中飘着咖啡香和甜品店的甜腻气味。
诗云已经等在约好的奶茶店门口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背了个玩偶形状的小背包,正踮脚四下张望。看见邱玲玉在不远处,立刻用力挥手:
“玲玉!这里!”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样子特别激动。
邱玲玉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近了,诗云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打量她:“你今天气色真好!哇,还换手机了?新手机壳好可爱!”
“手机壳是那个店员姐姐送的。”邱玲玉也笑了笑,被她的热情感染。
两人走进冷气充足的商场。诗云熟门熟路地拉着邱玲玉上到四楼,那里有一整层的美食区。她们来到了那新开的有落地窗、能看见广场的奶茶店坐下。两个人一起点了杯杨枝甘露。
“明天就要去报到了,紧张吗?”诗云咬着吸管问。
“还好。主要是离得远,以后回家不方便。”邱玲玉望着落地窗外流动的人影。
“住校也挺好的呀,自由!”诗云眼睛亮亮的,“我早就想试试了。对了,我听说三中宿舍是八人间,不知道我会分到什么样的室友……希望都能好相处一点。”
邱玲玉点点头,没说话。她对集体生活,总有些莫名的忐忑,但又很向往。
诗云察觉到邱玲玉短暂的沉默。她放下手里的杨枝甘露,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轻了些:“其实……我也有点紧张。虽然一直说想住校,但真要和七个陌生人一起住,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不过我想,反正我们都在一个学校,以后可以经常见面。要是宿舍里遇到什么事,我们也能互相商量,对吧?”
邱玲玉转过头,对上诗云真诚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种“我懂”的默契。她心里那点莫名的紧绷感,似乎被这目光轻轻抚平了一些。
“嗯。”邱玲玉点点头,这次声音踏实了许多,“我还有你,也不算孤立无援。”
诗云笑了,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而且我打听到了,三中后街有很多好吃的小店,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去逛,也不用等周末下了课就可以去。还有啊……”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听说图书馆顶楼有个很少有人去的露台,风景特别好。”
“就这么普通的高中还有图书馆啊?”邱玲玉有点惊讶。
“对呀,其实这学校也没网上说的那么差啦。毕竟初中部和高中部都在一块儿嘛。但图书馆真的特别大,听说是以前一位校友毕业后出了名,大手一挥捐钱建的。”
诗云说着,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等我们熟悉了学校,就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看。
“好呀。”
她们坐了很久,直到被子里的饮料见了底才想着出门玩,临走前,两人还顺手将溅出来的奶茶用纸巾擦干净。
“我们再去逛逛文具店吧?开学总要买点新的本子。”诗云提议道。
“好啊。”
两人顺着扶梯下到二楼。这一层多是精品、文具和小饰品店,明亮的灯光下,各色商品琳琅满目。诗云像只欢快的鸟儿,在货架间穿梭,拿起这个看看,又摸摸那个。邱玲玉跟在她身后,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袋、散发着香味的精致笔记本,还有挂得整整齐齐、颜色柔和的帆布包。这些
都不是她会买的东西。
诗云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拿起手中一个刚刚挑选的黑色挂件,转头看向邱玲玉,“哦对了,突击检查!”
“什么?”邱玲玉微微皱眉,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生日时我送你的那个小玩偶钥匙挂件,还在不在?”
邱玲玉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她立刻换上几分惊慌的神色,手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探了又探,眉头也蹙得更紧,喃喃道:“诶……刚刚好像还……”
诗云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睛瞪圆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好啊你,邱玲玉!我当初挑了那么久,你居然给弄丢——”
“当然在,”邱玲玉打断她,脸上的“惊慌”瞬间褪去,变回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了一丝得逞的淡笑。她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旁边挂着的粉色小挂件正安安稳稳地挂在上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一直挂着呢。”
玩偶小挂件干干净净的,邱玲玉每段时间都会给它清洗晒干。
诗云凑近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才松了口气,随即鼓起脸颊,佯怒地轻捶了一下邱玲玉的手臂:“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嫌幼稚,给扔了呢。”
邱玲玉看着钥匙串上那个小小的挂件,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会的。你送的东西,死也不会丢的。”
诗云怔了怔,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脸上佯装的怒气也烟消云散。她轻轻碰了碰那个有些磨损的小挂件,小声说:“你是傻子吗?还死也不会丢掉……”
邱玲玉没发现自己说的话很不对劲,她只觉得诗云害羞的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很莫名其妙。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诗云心满意足地拎着小购物袋。走出商场大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街道两侧的路灯和商铺的霓虹灯渐次亮起,空气里带着夜晚特有的微凉。
“那我往这边走啦,”诗云指了指反方向,又看看邱玲玉,“你回家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邱玲玉点点头。
诗云走出几步,忽然又转身,朝她挥了挥手里的购物袋,眼睛亮晶晶的:“学校见面!”
“学校见。”
邱玲玉看着她的身影混入人群里,消失不见,这才转身朝公交站台走去。
邱玲玉走到站台时,她独自等车,听着耳机里的歌,手又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小小的玩偶挂件。
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当然会好好珍惜。
等她到家时,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手机屏幕亮起,是诗云发来的消息:
“今天很开心和你一起出去玩,好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邱玲玉来不及回答,推开家门眼前又是一片狼藉。王秀芬顶着蓬乱的头发蹲在墙角,脸上带着点伤,显然又挨了打。
而始作俑者邱建乡不见人影,只剩一地破碎。邱玲玉对这一幕早已麻木,她面无表情地跨过散落满地的杂物,径直走回房间关上门,她不知道这场争吵如何开始,也不愿深究。
反正以后好几个月,邱建乡大约都不会再回来了——他总是这样,惹了点麻烦就躲在外面装死。
邱玲玉有时会想,如果他哪天真死在外面就好了,这个念头冷冰冰的,却清晰地在她心里反复冒出来。她甚至觉得,那或许是对全家最好的选择,也是能让这个家大喘了一口气。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一盏节能灯投下昏黄的光,将整个客厅衬得如同废弃的旧屋。这份死寂持续了很久,直到门再次被推开,家里最小的那个邱俊成回来了。
和姐姐一样,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凌乱的客厅,以及蹲在那里、神色恍惚的母亲。但他没有像邱玲玉那样转身离开。邱俊成小心走进屋里,俯身开始收拾。他不敢靠王秀芬太近,只将远处能看见的东西一件件拾起、归拢,试图让这个家看起来不那么破碎。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拿起手机,给最要好的朋友发去一条信息:
“我爸妈今天不知道又发什么疯,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
手机屏幕很快亮起:
“又来了?你妈这次没事吧?”
“脸上都挂彩了,感觉挺严重的,我爸人不见了。”
“那你呢?还在家?”
“嗯,收拾了一下,但不敢离我妈太近,她蹲那儿一动不动,有点瘆人。”
“那你要不要来我家?”
“行,我收拾两件衣服就过去。谢了。”
“跟我还客气啥,快来吧,路上小心。”
邱俊成收起手机,轻手轻脚地溜进房间,从衣柜里扯出两件裤子塞进背包。临出门前,他又瞥了一眼客厅角落的王秀芬,那个女人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邱俊成悄悄带上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闷热的夏夜里。
王秀芬抬手抹了把脸,缓缓站了起来。她望了望门外,又看了眼狼藉的客厅,开始无声地收拾起来。现在还不算太晚,收拾完可以洗个澡准备睡觉,明天还得继续上班。
有了邱俊成刚才的帮忙,剩下的收拾起来便不那么费力。王秀芬干了十多年家务,动作早已行云流水。
邱玲玉最终还是不忍心,默默走出房间,一边帮忙收拾散落的东西,一边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和你没什么关系,回屋休息吧。”王秀芬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接了一句,“今天又出门玩了?就知道乱花钱,赚了点钱就开始飘了是吧,你看看……”
邱玲玉自动屏蔽了后半句话。她早就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有时这样也能让自己轻松些。
王秀芬也没精力继续念叨下去。母女俩就这样沉默地收拾着这个她们唯一的落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