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 第45章 经典重启

多伦多的八月，夏末的风还带着几分燥热，蟋蟀俱乐部的冰场却始终凝着刺骨的寒意。

8月8日这天，冰场外围围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长枪短炮齐齐对准冰面中央那个清瘦的身影，闪光灯此起彼伏，将羽生结弦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身着UA训练服，站在冰场中央，眼神平静却坚定，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正式宣布平昌奥运赛季，将重启自由滑《SEIMEI》。

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在花滑界掀起滔天巨浪，舆论场瞬间分成两极，争执不休。

作为奥运卫冕冠军，在至关重要的奥运赛季放弃全新节目编排，选择回归早已封神的旧作，这一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质疑声率先席卷而来，各大体育媒体纷纷发文，直言羽生结弦这是在“炒冷饭”，更有尖锐评论直指他已然灵感枯竭，不过是想靠着经典节目求稳偷懒。

业内不少声音分析，顶尖花滑选手向来把新节目当作技术突破与艺术迭代的载体，而同赛季的主要竞争对手，全都推出了两套全新编排的节目，甘愿直面新节目磨合的未知与风险。

两相对比之下，羽生结弦的选择显得保守又怯懦，即便最终凭借旧节目夺冠，也终究少了几分王者该有的魄力，即便最终胜利，也有几分美中不足。

但支持与期待的声音也从未缺席。资深花滑爱好者与忠实粉丝坚信，经典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复刻，唯有经过时间的反复打磨、不断超越自我，才能让经典真正拥有永恒的生命力。

温故而知新，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从不是战胜强大的对手，而是翻越曾经的自己。也只有始终站在巅峰的羽生结弦，才有勇气一次次直面自己创下的传奇，在已然完美的作品上，寻求更极致的突破。

面对外界的哗然与纷争，羽生始终心无旁骛，沉浸在冰场的训练之中。

在他心里，《肖邦第一叙事曲》是完全属于他的节目，舒缓又富有层次的钢琴曲，与他的气质高度契合，他对这类曲目有着近乎天生的驾驭力。

不同于《SEIMEI》具象的阴阳师角色演绎，这套短节目更侧重内心情绪的流淌，没有固定的解读答案，每位观众都能从中感受到属于自己的触动，这正是节目最迷人的地方。

而对于自由滑《SEIMEI》，他藏着更深的执念。这套节目诞生之初，他就怀揣着一份纯粹的使命感——要将独属于东方的韵味、日式古典美学，带上冬奥会这个全球最顶级的体育赛场。

花样滑冰向来是小众项目，唯有四年一届的奥运会，能让它被更多人看见。

他想打破西方主导的花滑审美叙事，让世界看到东方美学的磅礴与细腻，这份初心，让他彻底无视外界的流言蜚语，一心只想给这两套承载着心血与信仰的节目，注入全新的灵魂与力量。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便到了2017年9月20日，加拿大蒙特利尔举办的秋季经典赛（Autumn Classic）如期而至，这是羽生带着两套“全新旧节目”的赛季首战，也是他向外界回应所有质疑的第一场硬仗。

短节目赛场，聚光灯落下，《肖邦第一叙事曲》的旋律缓缓响起。羽生纵身起跳，开场4S落地稳如磐石，GOE加满；节目后半段，3A同样发挥完美，再获满分执行分；随后的4T 3T连跳，流畅丝滑，执行分加到2.8分，整套节目中的旋转、步伐也全部拿下四级定级。

现场解说员看着冰面上近乎完美的演绎，声音里满是震惊与赞叹，毫不掩饰对他赛季首战便拿出巅峰状态的诧异。

当最终得分定格在112.72分，全场沸腾——这个分数，直接打破了他自己保持的短节目世界纪录！

一场赛季初始的热身赛，他便用极致的实力，刷新了世界对他的认知。

赛后混采区，羽生褪去赛场上的激昂，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沉稳。面对媒体的追问，他语气平淡：“能把日常训练的成果完整呈现在比赛中，没有出现任何失误，这是一场质量很高的短节目表演，我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

可即便打破世界纪录，他依旧对自己严苛，只给自己打了及格分，“无论是技术细节的把控，还是艺术表现力的传递，都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我远没有做到最好。”

谈及比赛中临时调整构成、回避了高难度的4Lo，他坦然回应：“或许会有人说，我能拿到高分是因为避开了这个难度动作，但换个角度看，赛前临时修改动作构成，还能零失误展现出当下自己的最高水平，这对我来说是非常宝贵的经历，从这个层面来讲，我确实得到了成长。”

他的教练奥瑟在一旁满眼欣慰，毫不吝啬对弟子的夸赞：“羽生从来都是冰场的主宰，他既能指挥现场观众，带动全场的情绪氛围，也能征服每一位裁判，他天生就属于这片冰场！”

远在华盛顿参加学术会议的西宫莉可，因会议行程紧凑，不仅没能赶到现场，甚至错过了短节目直播。

等她终于抽出空闲，点开花滑相关的社交平台与体育新闻，铺天盖地全是羽生结弦打破世界纪录、强势夺冠短节目的盛赞，热搜词条牢牢占据榜首，全网都在为他的极致表现沸腾。

Riza盯着屏幕上刷新的世界纪录分数，眼底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与骄傲，指尖飞快地划过一条条夸赞文案，随即点开媒体发布的《羽生结弦经典重启，短节目破世界纪录》的新闻链接，快速给Yuzu发去消息。

“看看！舆论反转只需要一个世界纪录，太帅了！”

毫不掩饰的开心，为他所有的坚持与付出，得到了回报。

很快，自由滑《SEIMEI》的比赛拉开帷幕。时隔许久，身着五星芒狩衣站在冰场中央。

节目开场，4Lz直接跳空，随后的3F又被裁判提示用刃模糊，开局便接连出现失误，让现场观众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

尽管后半段他及时调整状态，4S 3T连跳发挥出色，拿到2.8分的GOE加分，但后续的夹心跳4T 1Lo 3S，直接跳空成2T 1Lo 2S。

3A 2T连跳第一跳跳空，变为2T单跳，随后的3A单跳摔倒在冰面上，最后一个跳跃4T也被裁判标注降组，步伐最终只定级三级。

为了让这套经典节目适配奥运赛季，羽生对技术配置做了极致细致的修改与升级，从跳跃的进入方式、连跳的组合编排，到每一个动作的衔接，都推翻重来，力求突破过往的自己。

可很显然，相较于短节目游刃有余的发挥，升级后的《SEIMEI》技术配置，他还没能完全磨合吃透。

最终自由滑技术分仅拿到67.02分，加上节目内容分，总分155.52分，短节目与自由滑总成绩268.24分，最终位列亚军。

即便失误频发、分数不尽如人意，媒体却一改此前的质疑，纷纷认可他对节目做出的全新难度尝试，称赞这套升级后的《SEIMEI》，藏着他对花滑极致的野心，是完全配得上奥运卫冕冠军身份的全新作品，绝非简单的复刻。

四次问鼎世锦赛冠军的加拿大名将科特·布朗宁，作为本场赛事解说，在赛后给出了极高的评价：“这套自由滑的魔力，此刻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这只是新赛季的开始，留给羽生的时间还足够，相信他终究会让世界看到，属于《SEIMEI》真正的巅峰。”

*** *** *** *** *** ***

半个月前，Yuzu的右膝就隐隐泛起痛感。医生细致检查过后，只判定是疲劳性劳损、关节过度使用发出的预警信号，并没有查出任何不可逆的结构性损伤。

早已习惯与伤病共存的他，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按原定节奏备战赛事，丝毫没有打乱备赛计划。

一边按计划系统训练，一边配合理疗康复，整整一周过去，膝盖痛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明显。

和教练商议过后，决定调整短节目难度，把4Lo换成左脚起跳的4S，尽可能减少右脚承压与发力消耗。

但他依旧坚持，自由滑跳4Lz。

日常练习里，这个跳跃成功率已经稳定在六成以上。他必须在正式赛场，驯服这个跳跃。

Lutz本身是以左后外刃起跳，仅靠右脚点冰辅助，右脚并非核心发力腿，按理说本不该承受太大负担。

调整策略后的短节目，发挥出色，一举刷新世界纪录。

可自由滑，却一落千丈。

Yuzu静静复盘着比赛视频，逐秒审视着自己整场表现。

4Lz起跳瞬间，右脚一点冰，一阵发麻的酸胀感顺着膝盖瞬间蔓延至整个后腰。

他咬牙绷紧全身，勉强稳住了身体姿态。

紧接着的3F后内点冰跳，没有稳住。

为了改刃，辛苦了很久，非常不容易的才调整到平刃偏内刃的起跳。

可那一刻，对右脚发力的恐惧一闪而过，点冰力量不足，发力又偏向了左外刃。

他轻轻揉着怀里的噗噗小熊，低声呢喃：“不甘心啊……”

好在后续衔接步法与连跳及时调整心态，勉强稳住节奏，他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还算不差。

可下一个需要右脚点冰发力的4T后外点冰四周跳，再度发力不足，四周跳空成2T。

勉强接上2S补上连跳，整套节目的节奏彻底崩盘。

就连完全不需要右脚承重发力的3A也摔了，后续连跳没接上。

“啊，噗酱，我好久没有滑得这么狼狈了……真的好不甘心，好想重新滑一次啊。”

一旁埋头赶论文的Riza忍不住开口吐槽：“就算再滑一次，你的右脚还是这个状态。过度使用警告这几个字，你到底哪里没看懂？这种劳损，又不是止痛药就能压下去的。”

Yuzu依旧抱着噗噗，不肯抬头看她，对着小熊轻声自语：“不是右脚不能用……是我不敢用。所有需要右脚点冰的跳跃全都失误了。”

“啊啊啊！我就是个胆小鬼！”

Riza在心里默默吐槽：大哥，你怕是对胆小鬼有什么误解。

身体发出疼痛预警，下意识回避发力，明明是最本能的自我保护。

正常人都会畏惧，只有他，偏偏要逼着自己对抗人性本能。

她顺着他的话轻声调侃：“是啊，多亏了你这份‘胆小’。真要是硬撑着拼命用右脚，后果有多严重，就连噗酱都不敢想吧。”

Yuzu沉默揉捏着小熊，满心都是不甘。

他一直都坚信，敢于迎难而上、敢于挑战极限，才是自己力量的根源。怎么能因为一份恐惧，就退缩胆怯。

Riza适时打断他纠结的情绪：“医生怎么说？俄罗斯站不到一个月，右脚能好？”

Yuzu终于肯抬头看向她了，点头：“没问题。昨天做了全面细致复查，依旧没有结构性损伤。布莱恩建议我适当降低日常训练量，重点维持竞技状态就好。”

Riza心道：还好有布莱恩。就算他心里另有盘算，此刻她也全然可以理解、原谅了。

Yuzu浅浅一笑：“他总是念叨我想法太多、太固执，可最后还是都会顺着我，全力配合我。”

索契周期时，他几乎完全听从教练与编舞师的安排，循规蹈矩。到了平昌周期，他早已成为整个团队绝对核心。

奥瑟也曾公开坦言，结弦才是Team Yuzuru真正的领航人，教练组、工作人员，都只是围绕他运转的一部分。

师徒之间常年拉扯与博弈，他很少对Riza说。

技术数据分析、考斯滕细节、一些情绪，他都会毫无保留和她商量、分享。

可他始终分得清清楚楚。教练团队的统筹、赛场内外的责任、队伍所有抉择，都是他必须独自承担的事，不该牵扯到她。

正因如此，Riza只能零星窥见二人相处的模样。

奥瑟是北美教练，此前带过的亚洲奥运金牌选手，一度被贴上北美系养女的标签。

yuzu这里，从未有过这类说辞，就已经说明很多了。

她看过奥瑟公开采访：“看着结弦一步步掌控训练、比赛全部主导权，一开始我很舍不得这个孩子独自成长。可正是信任与放手，才让他变得愈发强大成熟。”

哪里是心甘情愿放手。

分明是Yuzu足够耀眼、足够坚定、足够强势，让他不得不放手。

奥瑟难得的是，愿意接纳选手独一无二的个性，调整自己的方式，继续陪伴、辅佐。

蟋蟀俱乐部的咖啡厅里，时常有教练的亲友前来观看训练。每当这时，奥瑟总会叫来费尔南德斯，一同寒暄、合影、社交。

Yuzu却从来不会踏入那里半步。

他曾和她说过，布莱恩常会安排选手参加公开活动、冰上演出、社区交流，几乎所有选手都会参与。

只有他，刚来到蟋蟀、练《巴黎散步道》时，被教练劝说节目需要氛围感、需要和观众互动，才参加过一次演出。

仅此一次，再无例外。

Riza轻轻叹气。

奥瑟偏爱事事配合，同为白人的费尔南德斯，也是人之常情。

看看Yuzu，执拗、独立、有自己极致的坚持。

再回看这几年世锦赛种种风波，也唯有他实力足够顶尖、成绩足够碾压，才能和教练维持着这份微妙又平衡的师徒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