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 第44章 只有Yuzu能跳的4Lz

五六月的冰演落幕时，盛夏的风终于吹透了冰场常年不散的寒气，可羽生结弦却在卸下演出服的那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左膝传来的钝重不适感。

不是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是一种蛰伏已久、缓缓蔓延的酸胀，像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疲惫，终于找准了突破口，顺着膝盖的筋骨一点点渗透开来。

他垂眸看着自己陪伴了无数岁月的左腿，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反倒漫开一丝近乎释然的松快。

这段日子以来，身体早已向他发出过无数次临界点的预警——训练后久久不散的疲惫，跳跃落地时转瞬即逝的异样，深夜里肌肉隐隐的酸胀，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身不由己。

冰演的邀约、粉丝的期待、对冰面割舍不下的热忱，还有诸多身不由己的考量，让他只能一次次选择无视那些信号，逼着自己往前赶，直到身体再也瞒不住，等到了这个注定到来的爆发点。

指尖轻轻按在左膝上，羽生没有丝毫犹豫，做出了决定，退出七月的DOI冰演。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2015年的10月，彼时的伤痛记忆，和此刻如出一辙。

最开始，也只是左膝这般不起眼的不适，可慢慢的，所有需要左脚发力的跳跃——后外点冰的Toe loop、后内结环的Salchow，还有他以铁板著称的Axel，只要双脚蹬冰腾空，膝盖下方就会传来阵阵发麻的触感，像是神经被死死压住，连带着跳跃的发力感都变得模糊不清。

后来的NHK杯，不适感彻底演变成了尖锐的疼痛，起初靠着常规剂量的止疼药、赛后反复的冰敷，还能勉强维持比赛和训练的状态，可熬到全日锦赛前的练习，正常剂量的药物早已失去作用，只能靠着超量的止疼针，才能压住翻涌的痛感，撑下来。

那年的煎熬历历在目。一月末开始，越来越多的跳跃无法完整完成，左脚的疼痛愈发剧烈，到最后，只有右脚发力的后外结环Loop跳起来没有太多痛感，他便拼了命地只练Loop，甚至动了在世锦赛上冲击4Lo的念头，想着用这一个跳跃，弥补其他动作的缺失。

可到了二月，就连3Lo都会频频摔倒，无止境的疲惫裹挟着绝望，将他彻底淹没，无数个训练结束的夜晚，他都盯着冰面发呆，甚至生出了干脆放弃世锦赛的念头。

二月中旬，他看着始终无法恢复的跳跃，看着前路一片漆黑，认认真真地考虑过退赛，那种无力感，是他花滑生涯里少有的崩塌。

直到二月末回到多伦多，接受专业的诊治和康复，身体才慢慢好转，濒临熄灭的希望重新燃起。

他一点点捡回丢失的三周跳跃，小心翼翼地解禁四周跳，满心打算在世锦赛用上4Lo，可终究因为练习时长不足，又太过渴望胜利，不敢冒丝毫风险，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决定。

而后续世锦赛丢掉金牌的遗憾，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底很久很久。

现在回想起来，那整整一个赛季，都走得无比辛苦。他靠在休息室的椅背上，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但很快，他眼底的黯淡便散去了几分，指尖攥紧了身前的噗噗小熊，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不一样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是赛程密集的赛季，是休赛期，他有足够的时间停下来，好好休整，好好养伤，不用再逼着自己硬撑，不用再在伤痛和比赛之间两难。

没有过多耽搁，羽生启程回到了多伦多，开启了全面的康复与休养。他按着蟋蟀俱乐部医疗团队的计划，放缓节奏，远离高强度的跳跃训练，专心调理积攒了太久的身体，本以为能就这样平稳度过休赛期，为新赛季蓄力，可意外还是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七月中旬，突发的轻度肠胃炎，让他直接住进了医院。

Riza接到视频通话时，看着屏幕里面色有些苍白、躺在病床上的的Yuzu，心头猛地一紧，听到医生给出的诊断后，更是满眼不可置信，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神经性肠胃炎？”

她盯着视频里的人，满是不解与心疼：“这不是压力太大才会诱发的病症吗？现在是休赛期啊，就连世锦赛，你都没被压成这样啊？”

Yuzu靠在床头，无奈地苦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自己的自嘲：“我也很意外。自从妈妈来身边照顾我之后，肠胃炎就再也没犯过，这次妈妈还一直自责，觉得是她的营养管理没做好，可其实，根本不是她的问题，全是我自己的原因。”

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Riza心头一沉，瞬间想到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难题，迟疑着开口：“是因为Lutz吗？”

是了，是4Lz。

此前靠着翼宿动捕的火柴人建模分析，已经能顺利完成4Lz的足周，唯一的问题只是落冰稳定性不足。

可自从这次左脚伤势复发、接受康复治疗后，别说4Lz，就连3Lz都会频频摔倒，完全找不到以往的发力感觉。

Lutz跳跃本就特殊，依靠左后外刃发力、右脚点冰辅助起跳，理论上来说，对左脚的负担和消耗，并不比4S、4T、3A这些动作更大。

可偏偏就是诡异，其他需要左脚发力的跳跃他都能顺利完成，唯独Lutz，无论怎么尝试，都跳不出原本的状态。

这段时间，他们两人对着无数组训练数据反复推演，一次次优化火柴人建模，从肌肉发力轨迹、到刀刃切入角度、再到身体转体时机，翻来覆去分析了无数遍，却始终找不到问题的根源。

而他心心念念、计划在冬奥会上使用的《SEIMEI》，节目编排的第一个跳跃，就是4Lz。

奥运连冠，这是他一直以来拼尽一切也要实现的目标。

为此，他不惜把世锦赛当作练兵场，哪怕承受丢金的风险，也要尝试新的难度、打磨技术细节。

可如今，计划中的4Lz跳不出来，那种无力又焦躁的情绪，即便他刻意压制，也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变成了身体无法承受的压力。

Yuzu轻轻点头，眉眼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应该是吧。其实我自己并没有刻意去想，也不觉得压力大到无法承受，只是这种找不到问题症结、明明拼尽全力却毫无进展的感觉，确实会让人焦躁。”

他顿了顿，看着镜头外的远方，语气坚定又倔强：“我一直告诉自己，我能跨过去，我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我很确定这一点。”

可说到最后，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点滴的手，露出了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只是，我的身体，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它用最直白的方式，替他宣泄了所有藏在心底的、不曾言说的压力与焦躁。

“羽生结弦！”Riza猛地提高声音，眼眶瞬间红了，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心疼，“你就是从来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由美阿姨、菊地爷爷，就连我，我们每一个人，都比你更在乎、更爱惜你的身体！”

看着视频里红了眼眶的Riza，Yuzu瞬间慌了神，连忙拿起放在身侧的噗噗小熊，举到镜头前，学着平日里撒娇的语气，软着声音哄道：“姐姐别哭哦，哥哥有好好休养了，噗酱会监督我的，一定会乖乖听话养身体。”

他眉眼弯弯，刻意摆出乖巧的模样，终于让Riza勉强收起了眼底的泪光，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Riza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心疼与担忧，轻声问道：“要住院多久？病情严不严重？”

“医生说只是轻度的，观察两天，没有其他问题就可以出院了。”他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听到这话，Riza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许，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他的抗压能力本就远超常人，这次只是身体的短暂预警，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恢复，不会有太大问题。

可视频那头的Yuzu，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趁着Riza心软，立刻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他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地讲解着自己对Lutz的理解：“你也知道，我的Lutz，是依靠外八角度划出特定的弧线，借此获得与跳跃所需角动量相反的角动量。”

“同时配合刀齿点冰，把一部分动能转化为势能，以此保证跳跃的转速和高度，最后再靠上半身的核心力量，对抗反向的角动量，实现对整个跳跃的控制。”

“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上半身核心的控制力量，始终把握不住分寸，所以能顺利足周，却永远没办法稳定落冰。”

Riza轻轻叹气，满是无奈：“你明明比谁都清楚，Lutz是所有向后起跳跳跃里，难度最高、最考验身体控制的一种。”

“想要完成一个完美的Lutz，助滑速度、身体控制、肢体协调、发力能量、起跳时机，所有环节都必须精准到毫厘，刚好卡在最完美的节点上。”

“它对身体机能、肌肉精细化控制的要求，本来就已经达到了极致，你还要在这个基础上，兼顾延迟转体，这种控制难度，简直就是违背物理学！”

Yuzu却没有丝毫退缩，眼神里闪烁着对技术极致追求的光芒：“我想用Sirian companion穿戴式采集设备，重新采集数据。”

“之前我们只采集了二周、三周Lutz的动作数据，现在我已经能完成四周足周，再采集一次完整的4Lz数据，我一定能找到那个精准的控制节点。”

Riza心里再清楚不过，一直以来，她都靠着详实的数据和他沟通，试图劝他放弃0°pre起跳方式。

可她也明白，他对干净、正确的技术有着近乎偏执的执念，从来不会轻易妥协。

她反复劝说，4Lz的0°pre起跳，难度逆天，完全违背常规的物理学发力逻辑，可眼前这个人，偏偏就非要死磕到底。

她在心里默默腹诽。明明就是故意在病床上跟自己示弱，玩哀兵必胜的把戏，潜台词分明就是，我都因为跳不出Lutz压力大到肠胃炎住院了，你怎么忍心不帮我。

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执着与期待，Riza终究还是拗不过他，无奈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至少养满一周，一天都不能少。下周四，不，周五，等你身体彻底养好，出院休整好，再去申请冰壶冰场。”

得到肯定的答复，Yuzu瞬间眼睛发亮，像是吃到了草莓蛋糕，紧紧抱着噗噗玩偶，开心地朝着镜头道谢：“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Riza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心里又心疼又无奈，忍不住轻声感慨：“说真的，这种0°pre起跳的Lutz，全世界就只有你一个人在跳吧。”

“绝对没有其他人，没有任何一个选手，会选择这么吃力不讨好的起跳方式。”

耗费数倍的精力，承受远超常人的身体负担，却不会在分数上获得更多收益，甚至还要承担更大的受伤风险，这种对极致干净技术的死磕，在旁人看来，完全是得不偿失。

可这就是羽生结弦。

Riza看着视频里眼神澄澈、满是赤诚热爱的少年，心底默默轻叹：你啊，真的就是被花滑之神选中的人。

这份对技术纯粹的使命感，这份对冰面毫无保留的执着，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从来都没有人能比得上。

冰面之上，他是追逐荣光、所向披靡的绝对王者。冰面之下，他是被伤病和压力裹挟的挑战者。

他抱着那份超越自我的执念，朝着心中的奥运梦想，一步一步，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