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矮几,几件粗朴的陶器搁在墙角,窗台上落着薄薄的灰。
师荷跟在他身后飘进来,这里看看,那里瞧瞧,那双被薄雾笼罩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她飘到榻前,又飘到窗边往外望,像刚进新家的猫儿一般。
容鹤没管她。
径直走向角落的柜子,从里头取出来一样东西,一支香,细长,通体泛着青灰色,看不出来用什么做的。
他捏着香走到屋中央,那地上有一只小小的铜炉,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用过了。
插好,点燃。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之后,他才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师荷。她正扒着门框往外望,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身影照得越发淡了,淡得几乎要化在光里。
“你魂魄太淡了。”容鹤开口,声音平静,“这是养魂香,可让你白日出门,不受太阳灼伤。”
师荷听到这番话,瞪大双眼看着袅袅飘烟的香,又看看容鹤,再看看那支香。
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见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养魂香?”她重复道,语气里充满惊奇,“给我的?”
容鹤点点头算是回答。
青烟在日光里缓缓升起,淡淡的香气开始在屋里弥漫开来。
师荷得到确定的回答后,急忙飘到那燃烧的香处开始吸食四处弥漫的青烟。
那烟被她吸进去,又从她透明的身体里慢慢吐出来,如此反复。她原本淡得快看不见的魂魄,竟渐渐凝实起来。
“好舒服…”师荷眯起眼,整张脸放松下来,她又往前凑了凑,鼻尖都快碰到那支香了,贪婪地吸食着,活脱脱像只贪吃的猫。
容鹤坐在榻上,本来没打算管她。
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动了动,一睁眼就看见那只鬼已经快把脸理进烟里了。
他有些无语。
“别凑太近。”他悠悠开口,声音不急不躁“吸太多,你会醉的。”
师荷睁眼,看向他,满是好奇的问:“鬼也会醉吗?”
“用上百只孤魂野鬼的魂魄和凝魂草练成的,对鬼魂来说,和酒没什么区别。”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聊平常事,“你魂魄太淡了,吸一点养回来就行了。”
师荷点点头,听话得往后移了几步,但又忍不住探头去一口一口吸。
“说说吧,你记得什么。”他看着师荷那小猫吸鱼的样子,没忍住开口。
师荷正吸的起劲,闻言抬头,还带着一脸晕乎乎,有些懵懵地开口:“什么?”语气充满茫然,像是没听明白他的问题。
容鹤闭上眼,叹了口气。
就不应该说话只说半句,指望她自己去悟。
他是看出来了,师荷这只鬼不是笨,是根本没开智。
或者说,因为死的太久,把脑子忘的差不多了。
“你现在还能记起生前什么事?”他将话补上,一字一句说的清楚。
师荷低头,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她皱着眉,像是在脑海里翻找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重重地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无辜,“除了名字。”
容鹤没说话,他想这起码比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好些。
他见过不少把自己名字忘了的鬼,只留了个执念在原地打转,然后魂魄随着风飘散。
她起码还记得师荷这个名字,记得自己的名字。
师荷。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师荷……”他低声轻轻念着,总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在哪听过。
太久远了。
容鹤收回思绪,那点隐约的熟悉感像水面上的涟漪,荡了几下就散得干干净净。
他不再去想,既然想不起来,那就是不重要,或者时候未到。
他抬眼看向师荷。
她还蹲在养魂香旁,不过还算听话,离得远些,但还是在一脸餍足的吸食。
就这只鬼?
容鹤在心里又确认一遍,真的和他身上的同生蛊真的有关系吗?
可蛊虫的异样是真切发生过的。
那一刻心口的燥动,那陌生的兴奋感,他不可能认错。
那蛊毒幼时就在他身内,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反应。
这蛊虫认得她,或者说她就是母蛊。
容鹤垂眸,指尖轻轻扣着榻沿。
问是问不出什么了,她连生前事都忘的干干净净的。
看来,只能从她的名字查起了。
师荷。
他在心里又念了几遍,将这名字记住。
外头的日光渐渐的高了,院里种的竹影映在窗纸上。师荷还在那吸香,什么动静都没有。
容鹤看了一眼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不急。
他睡了过去。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和那支养魂香燃尽的最后一点烟气。
容鹤阖眼靠在榻上,呼吸平稳,眉宇间那点冷意散去,竟显出几分平和。
师荷吸完了那根香,整个身体晕晕的,那感觉很怪,像踩在云里,又像泡在热水里,浑身暖洋洋的,轻飘飘的。
她在那支香前蹲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去,才慢慢起身,飘到榻边。
她站在榻旁,低头看着容鹤的睡颜。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薄薄的唇。
还有眼尾的那颗红痣,艳得惊心动魄。
师荷想,这个把带她回来的人,长得真好看,是她死了这么多年,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伸出微微透明的手,想摸摸容鹤眼角的那颗红痣。
指尖穿过他的眼角。
什么都没有碰到,她的手径直穿了过去。
师荷垂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悬在空中,什么也抓不住。
她将手缩了回去。
她忘了,她什么都碰不到。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安静下来。师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抬头,看向门外的天。
日照西斜,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再过一会,夜就来了。
她重新收拾好心情,那张脸又挂上了微笑,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师荷飘了出去,飘到了院中。
门外是片小小的院子,说是院子其实也就是一片空地,几处长着不知名野花野草,被日光晒的正耷拉着脑袋,等着露水来滋润。竹林在远处被晚风吹的沙沙作响,风里带着竹子独有的清香。
她停在门口,看着那片天。
师荷抬头看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她飘进那片野花地里,在花丛里飘来飘去。
没有目的,只是飘着。
偶尔会俯身看着那些叫不出来的花,什么颜色都有。
她伸手,想去碰碰那朵紫色的,手穿过去,花枝晃了晃,归于平静。
她收回手,又继续飘着。
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颗冒出来,师荷蹲下身来,抬头开始一颗颗地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数到第七颗她忘了数了多少,于是又从头开始重新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专心数星星。
容鹤站在屋门口,玄色的袍子融进夜色,只有那张脸还看得分明,眼尾那颗红痣隐隐约约。
他看着蹲在花丛里不动,正抬头看着天空的师荷,看着她数星星,看了很久。
“在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师荷起身转过头,看着他眨眨眼,笑了起来:“你醒啦!我在数星星!”
“数到第几个了?”他问。
“不知道。”她老实说,“总是数着数着就忘了。”
容鹤没再说话,他走下台阶,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暮色里,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一直被拉到师荷脚边的空地处。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缓缓开口: “我现在要出去一趟。”师荷仰头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正看着他,一眨不眨的。
“早点回屋吧。”他顿了顿,目光往四处扫了扫,又回到她脸上继续说:“晚上院子里不安全,有吃鬼的。”
她点了点头,答应得倒是痛快。
容鹤看着她,像是在确认是真的听进去了,片刻后他说:“明天会有人来送东西,你不要怕,可以的话让他帮忙给你点根香。”他顿了顿又开口:“等我回来也行。”
师荷笑了笑,轻声说:“知道了。”
容鹤没再说话,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朝院外走去,玄色的衣角擦过野草,带起细微的窸窣声音。
一步步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师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融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看了很久。
晚风吹过,带着夜间的凉意。她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野花,又抬头看着天上的繁星。
该回屋了。
她转身,往那间亮着微弱光的房子飘去。
师荷飘进屋里,缩在那铜炉旁的角落里,把自己缩的小小一团,抱着膝,呆呆地看着铜炉里的白灰。
她看了一会,闭上眼。
鬼是不用睡的,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睡过,忘了睡觉是什么感觉也忘了做梦是什么感觉,师荷不知道别的鬼会不会闭上眼,但她想闭眼。
就当是休息吧,她想。
屋外传来风声,夹杂着几声鸟啼,远远的,听不真切。
她将自己缩得更紧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鸟叫声停了,空气里安静下来。
师荷没睁开眼,静静的闭着眼,不知道到底睡没睡着。
门是在后半夜被撞开的。
“砰”的一声巨响,整扇木门从门框上飞进来,砸在地上,扬起一地灰尘。
门口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不是人。
那是一团勉强能分辨人形的东西,浑身上下糊满了血和肉泥,看不清五官,只有看着像眼睛的东西发着绿光。它站在门口,往屋里头看,喉咙里发出令人胆寒的“嗬嗬”声,像个漏气的风箱。
师荷在角落缓缓睁眼。
她没有惊慌,没有动作,只是还坐在那里抱着膝,看着门口那个东西,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害怕。她只是看着它,等着它下一步动作。
那东西看到她了。
那双幽暗的眼睛闪了一下,一瘸一拐地朝她走过来。
每走一步,它身上的肉就往下掉一块,落在地上,湿答答的血顺着那东西的身体往下滴。
它咧大嘴,露出一排排参差不齐的尖牙,那些牙又尖又长,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师荷还在原地没动,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东西离她越来越近。
它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伸出手。
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手了,五根瘦黑长短不一的手指,朝师荷抓过去,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急。
师荷看着它那张完全是腐肉堆积的脸,烂得不成样子,有的地方还能看见森森白骨。
然后突然笑了,笑的眉眼弯弯,笑的天真。
那只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又黑又长的手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师荷没有躲。
然后,她牢牢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明明之前什么都抓不到的手,此时却抓到了。
那只腐烂的手在她手心剧烈地抖了一下。
它想抽回去,抽不动,它想甩开她,甩不开。
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哑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师荷还是笑着,她抬起头,看着那张腐烂的脸,盯着那两只幽绿的眼睛。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轻地问:“吃我?你不知道吗?”
她顿了顿。
那东西感受到攥着它的手正在收紧。那只看起来一碰就散的手,此刻像铁链一样,正在一点点往肉里陷去。
“我是吃过东西的。”
话落,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东西的尖叫变了调,从尖锐变成了凄厉,然后它身上开始冒烟。
黑色的,带着腐臭气息的浓烟。
“你是什么东西!!!???”
它开口了,声音从那张烂掉的嘴里面挤出来,嘶哑的不成样子,每句话都带着血沫。
“不记得了呢。”她老实说。
它感受到了,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的钻进来。
那东西开始发抖。
“不要!不要!!”
师荷没理它,只是用力收紧了手。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坍塌,一层层的皮肉掉在地上化成黑水。
它尖叫着挣扎,另外一只手在她身上抓来抓去,但什么也没碰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融化掉。
师荷还蹲在那里,姿势没变,只是伸出了手,那张脸还是那么乖巧无辜。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东西终于不动了。
最后的一团腐肉落在地板上,化作黑水。
师荷松开手,重新抱膝蹲着。
她看着地上那滩黑水,又抬头看着那扇被砸倒的门,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想,容鹤什么时候回来啊…
屋里重新归于平静,随后她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