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面重新响起动静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院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一步步走过来,在门口停住。
一片沉默。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试探开口:“容鹤?”没人应,那声音又响起,带上几分小心翼翼,“你家被打劫了?”师荷听到声音,起身悄悄露出半个脑袋往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子身穿青衣,手上提着个包袱,正站在那扇倒地的门前,目瞪口呆的看着屋里的一切。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门板移向歪倒的茶几,最后落在地上那片黑色的印渍上,看了好一会,脸色变了变,像是察觉出什么。
“容鹤?”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压得低了些,透着几分紧张,“师兄?师兄你在吗?在的话应一句啊!我来送药了。”
师荷在角落静静看着他。
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影照的淡淡的和门框的影子混在一起,不太容易被发现。她没动,也没出声。
那男子试探的进屋,往里走了几步,四处张望。
“有人吗!!”这回声音有些大,“有鬼也行啊——”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墙角。
看到了从角落里露出半个头正看着他的身影。
他僵住了,师荷也僵住了。
一人一鬼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空气里沉默下来。
“你……你是容鹤养的鬼…?”那人率先打破沉默,有些结巴。
养的?
师荷想了想应该算是吧,于是点了点头,开口问:“你是来送东西的吗?”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回是肯定的语气,“你也看得见我呀。”
“呼…”那男子长长舒了口气,他拍了拍心口,缓了缓,才重新开口:“看得见,我叫左愉。”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猛地转头看向倒在地上那扇被撞烂的门板问:“昨晚有东西来了?”
师荷慢慢地点点头。
左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地上脚边不远处的那滩黑乎乎的东西上,差不多已经干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那东西呢?”他又问,眼睛从她身上和地上那滩黑色的东西之间来回看,“不会是,你脚边那滩黑色印子吧…?”
她又点点头。
左愉眼睛又瞪大了。
“你这么厉害呢?!”他语气里满是震惊,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师荷看着他,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他这么震惊但还是点了点头。
左愉站在那里,看了师荷好一会,他眼神很复杂,里面有震惊有好奇有惧怕。
但到底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他收回目光,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榻上,慢慢拆开,里面放着几包用黄纸包着的草药和一些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
他一边往外拿一边念叨,像是在交代给师荷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师兄要喝的药,一共三副每副喝两遍,一个月喝完,下个月我再来送。”师荷飘过来,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些东西。
她看了一会,忽然开口:“容鹤他生病了吗?”声音轻轻,带着些不解。
左愉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了师荷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还是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东西,语气带着几分含糊:“也不是生病吧…就是体弱,需要一直用药。”
体弱。
师荷听到这个词,不知道怎么地想到容鹤那张过分苍白的脸。
好像真的。
她“噢”了一声,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飘在榻边没动,看着左愉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左愉将一个个陶罐码好,又把那几包草药摞在旁边,拍了拍手,直起身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倒了的门板,翻了的茶几,还有地上的那滩已经干了的黑印子,到处都乱。
他长叹一声,有些无奈的开口:“得,还要收拾。”然后拿起角落里的扫帚认命开始打扫。
师荷飘在他身后,看着他忙来忙去。
她看了好一会,突然开口:“容鹤是你师兄?”
左愉正弯腰搬翻倒的茶几,他闻言抬起头,看着飘在自己面前的鬼,点了点头。
师荷又往他眼前飘了几步,歪着头,一脸好奇得问:“他很厉害吗?”
左愉愣了一下,他直起身,认真想了想说:“师兄他很厉害。”语气里带着点笃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不爱说话,整个人沉沉的。”
师荷眨了眨眼,像是在想这个“不爱说话”到底有多不爱说话。
左愉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觉得这只鬼也没那么吓人。
他弯腰继续扫地,把最后一点灰尘扫在一起,边扫边说语气随意:“我认识师兄的他时候就是这个性格,跟他说十句话能回一句就算不错了。”
师荷飘在旁边,静静听着。
左愉顿了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又说:“后来就好了。”
他抬起头,看了师荷一眼,带着点哭笑不得道:“能回两句。”
师荷听到这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脆生生的。她蹲在铜炉旁笑的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左愉听到她的笑声,也跟着笑。
“真的。” 他将碎木屑扫进簸箕,继续说: “师兄对谁都是冷冷的没耐心,就对师父有一丝丝耐心,但也不多。”像是在抱怨又像是随口一提。
左愉提着簸箕往外走,师荷飘在门口笑盈盈看着他的动作。
他把碎屑倒在外头,一转身就看见那鬼飘在门口看着自己。
左愉拍了拍手上的灰,将扫帚放回原地,重新看了一圈屋内的环境,对她说道:“好了,只是这个门一时半会是修不好了,得去山下做个新的。”
她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问:“那容鹤什么时候回来呀?”左愉想了想还是老实交代:“不知道,师兄从来不说自己去哪了,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师荷“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飘回角落,抱着腿,静静看着门外的阳光。
左愉偷偷看了她一眼,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看不出来什么。
他重新开了口:“师兄他……他办完事就会回来了,应该不会太久。”像是在安慰她。
师荷将目光重新放回他身上,朝他笑了笑。
“没事的。”她声音轻飘飘的。
左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门板我过几天送上来。”
话落,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大,但走的快。
师荷连忙叫住他:“诶,你等一下!”左愉回过头,面上带着疑惑,收回已经踏出门槛的脚步:“怎么了?”
师荷指着铜炉里白灰的香灰对他说:“容鹤让我叫你帮我点一支养魂香。”听到这话,他有些愣神,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左愉是知道养魂香放在哪的,打开柜门,取出来一支,他拿东西没容鹤那便利落,翻了好一会才找到。
插好,点燃。
这倒是和容鹤的动作一样。
香头燃起一点猩红,熟悉青烟升起。
师荷立刻凑过去,闭上眼一口一口吸着,面上还是那副老样子。
左愉蹲着,看了一会站起身说: “那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师荷从烟雾里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笑道谢:“谢谢你呀,左愉。”
他摇了摇,说了句“没事”,转身走进阳光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师荷还蹲在原地,眯着眼安安静静地吸着香。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容鹤是第二天晚上回来的。
师荷正站在院子里看月亮,她没飘着是实打实站着,踩在草地上,草叶从她的脚底穿过。
她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半月,银光撒在地面,照亮了满院子。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天,香早燃完了,炉里只剩下一撮冷灰,屋里没有烟气,她不想待在屋里。外面多好,有太阳有月亮,有鸟鸣有虫叫,她听到这些声音心里就没有那么空了。
竹林里传来细碎的声响,师荷看过去。
月光下,竹林里走出一个身影,面容在暗处看不清。但那身影,她认得。
是容鹤回来了。
师荷站在原地,没上前,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月光一点点照亮他的脸,她注意到他的额角处有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伤口却还没愈合,边缘微微翻着,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
师荷眨了眨眼,看着他那张挂了彩的脸问: “你怎么受伤了?”
容鹤站在院门口,月光把他从头到脚照的清清楚楚,他看着她,眼睛里平淡无波。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屋里扫了一眼,门还没修好,屋里倒是干净。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她。
“小事。”他说,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话一样。
师荷皱起眉反驳:“都流血了,也是小事吗?”
容鹤垂眸,声音平静:“小伤。”
他没再说话,往前走几步进了院子,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住。
他问:“你在外面站了一整天?”
师荷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
容鹤没回答,他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屋。玄色的衣角从她脸上掠过,带着点血腥味。
师荷看着他进了屋。
“进来。”声音从屋里传来,闷闷的,“外面凉。”
师荷愣了一下。
鬼怕什么凉呢?她什么温度都感受不到,但她没反驳,乖乖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