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阑珊。
破庙的木门被推开,发出枯涩的声音,来人身着玄色长袍,衣料垂顺。门外的月光顺着轮廓流淌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照映出一张过分好看的样貌。
眉骨微微隆起,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一片阴影衬得那双浅珀色的眼睛愈发深邃,带着几分凌厉的凉意。
鼻梁高挺,线条利落,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白近乎透明。
眼尾一颗殷红小痣,在冷白色的肌肤映托下,像落在雪地里的红梅。
容鹤扫了一眼寺内的环境,房梁塌了半边,屋顶豁开一道口子。
月光就从那豁口处倾泻而下,落在正中间尊菩萨上。菩萨垂眸捻指,面容与身子布满裂纹,慈悲中带着悲凉。
他抬脚跨过门槛,衣摆擦过倒塌的木头,带起一片灰尘,容鹤眉头微蹙,下意识屏息。
这里当真藏着他要的东西?
他在寺里绕了几圈,除了残垣断壁,别无他物。最终,他又回到那尊菩萨前,仰头静静端详。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
最烦这些泥塑木雕的东西了。
世人拜它无用,求它无果,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嗯…”
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容鹤离去的脚步一顿,这鬼地方,还有活物?
他嘴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往后院走去,步履不疾不徐。
后院深处。
他一眼便看见角落蹲着个身穿白裙的人影。
那人蜷缩在墙根小小一团,穿着身素白的衣裙,墨发松松地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容鹤目光停在地面,月光落在那人身上,却不见投下的影子。
他在原地顿了片刻,唇角那丝弧度加深了些。
在心里已经下了定论。
原是一只孤魂野鬼。
容鹤在原地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原本的打算是等着被这只鬼自己发现他。
发现了,无非就是张牙舞爪的扑过来要吃掉他或者惊恐万分地尖叫逃跑,他遇得多了,也就这两种反应。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那只白裙女鬼就在墙根处蹲了一炷香,一动不动的看着地面。
容鹤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竟然等一只鬼发现自己,等了这么久。
终于,他失去耐心了。
往前迈了一步,靴子正好踩断地上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在静寂的院中格外突兀,那只鬼终于有了反应,猛地转头看过来。
容鹤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很年轻的脸,微微透明的身影,但还是能看出来生前的皮肤白皙。
五官生的灵巧,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便带着几分笑意。
只是那双眼睛,像是被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雾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神采,没有焦距。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的望着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
然后,她开口了:“你能看见我?”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歪了歪头,像是不知危险的幼猫。
容鹤没回答她的疑问,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在她面前停下来,然后蹲下身,直视着那双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鬼眨眨眼,雾蒙蒙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波澜。
她歪头看着容鹤,看了很久,久到容鹤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叫师荷,师徒的师,荷花的荷。”她脆生生答。
师荷。
容鹤在把这两个字绕了绕,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师荷,名字倒是好听。
“怎么死的?”他声音低沉,问得漫不经心,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师荷老实回道:“不记得了。”
“家在哪?”他又换了个问题
“忘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容鹤没再问下去,他见过太多鬼了,有的忘了自己叫什么,有的忘了怎么死的。死得太久,就忘了,或者死的时候太疼,疼得什么都留不下。
只剩下一缕孤魂在原地打转。
他站起身,垂眼看着她。
师荷还蹲在原地,仰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这张天生带笑的脸,配上那双无神的眸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你在这干什么?”他问。
师荷低头,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许久,她才开口:“我飘了太久,从很远的地方到这里,然后有点累了,就在这里休息会。”
容鹤想,这里没有他要的蛊虫,没必要在这和一只孤魂野鬼浪费时间。
他应该直接走人或收了这只什么都不知道的鬼练蛊用。
他正准备转身,心口忽然一动。
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燥动,同生蛊的蛊虫在心口处疯狂蠕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
在他身上传递出一股…兴奋?
容鹤压下心中惊讶,垂眼看着自己心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只什么都不知道的鬼。
是她。
只能是她。
他重新蹲下身,“你跟我走吧。”语气里都带着几分他未察觉得哄骗。
师荷抬起头,眼睛眨了眨,语气充满警惕:“跟你走?为什么?”
“我带你找到那些你遗忘的东西。容鹤语气又软了几分,“怎么样?”
师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还有不解。
容鹤有些不耐,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的来厉,你的身世,还有……”他顿了顿,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轻的让人听不见:
“你的死因。”
话出口的瞬间,容鹤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就算这只鬼不愿意和他一起走,他也有无数种办法将她强行带走。
同生蛊都躁动了,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可他还是问了。
师荷静静看着面前的男子。
她要和他走吗?她不知道。
她已经飘了太久了,久到忘了时间,忘了来处,忘了自己是谁。
师荷见过的人很多,大多活人见到她就跑,少部分的鬼要冲上来吃掉她的魂魄。
但她知道,面前的人不怕她。
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看见她的活人,却不害怕不逃跑的人。
他只是站在那,站在月光里,看着她。
月光下,一人一鬼在墙根处静静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师荷听到自己的声音。
容鹤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伸向袖中锁魂袋的手指顿在那里,他已经等她的回答很久了,等她的决定,等她的选择。
他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今晚的耐心已经快用完了。
就在刚才,他已经不想等下去了,想直接把她装进锁魂袋里带走。
可她突然问了这个,没有问去处,没有问他是什么人,而是问了他的名字。
他收回袖中的手,看着师荷那双被像是被雾遮住的眸子,低低回答: “容鹤。容忍的容,鹤鸣的鹤。”
师荷听到想要的回答,面上绽开一个笑。
那张天生带笑的脸,此刻才真正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连带着那双眼睛都染上几分色彩。
她蹲在那里,直视着他,语气里带着怪异的天真:
“容鹤,你长得真好看。”
容鹤愣住。
他被无数人骂过魔头,妖人,冷血的怪物。也被无数人夸过,好看,俊美,世间少见的皮囊。这些话他听过无数次了,早就听不出什么感觉。
可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被鬼夸。
他看着师荷笑盈盈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照在她微微透明的身影上,她还在看着他,好像夸他是件顶顶重要的事。
“我可以和你走。”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又忽然想起什么,歪头问:“但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容鹤看着她,没有说话,片刻后唇角微微扯动开口:“家。”
家。
这个字说出口时,容鹤自己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个字了,他的住处很多,洞穴,别院,草屋。
没有一个地方被他称作家。
可刚才,那个字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师荷眨了眨眼睛,低头认真琢磨这个字的意思。
“家?”她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着疑惑又带着点期待,“我有家吗?”
容鹤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玄色的袍角垂在带着夜露的草上,带着点湿意。
“走了。”他说。
师荷抬头,跟着站起来,白色衣裙顺着她的动作垂落,身影轻轻飘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身后,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笑了一下。
然后飘向那个玄色背影。
一人一鬼并肩走着。
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地面,天色从浓墨似的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泛起鱼肚白。
师荷低头看着自己踩过的地方,草叶只是微微弯了弯,又直起来,毕竟她没有重量。
日头渐渐高了。
远远的,师荷眼前出现一座藏在竹林间的房屋。
容鹤停下脚步,他转头,看着师荷。
唇角微微扯动,像是想笑,但又不知道用什么表情。
“到了。”
师荷看看那间屋子又看了看他:“这就是我的家吗?”语气充满好奇。
容鹤有些语塞,他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是你的家吗?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怎么死的,不知道她生前有没有这样一个家。
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们的家。”
师荷兴奋的点了点头,动作大到连带着身边得花草被微微吹动,摇摇晃晃的。
她飘近容鹤身前,整个人轻轻盈盈的浮在那里,离他一步远的距离,仰头看着他那张凌厉又带着几分病气的脸开口:“容鹤,谢谢你!”她语气郑重,“你是好人!”
容鹤低头看着她。
好人?
他被骂过魔头,被骂过妖怪,被骂过冷血无情心狠手辣。
那些骂过他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不知在哪个地方咬牙切齿的恨着他。
他从来不在意,反正被他听到的杀了就是。
可从来没有人或者鬼说他是好人。
从来没有。
容鹤垂眸,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确实存在,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往那间草木屋走去。
“走吧。”
师荷在他身后飘着,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