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的风是冷硬的,带着北美大陆独有的凛冽,吹在脸上像薄刃轻划,在那里的七年,佟温的生活被键盘敲击声填满,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开合间,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报告。
她早已习惯了电子屏幕的冷光,习惯了一键删除、一键复制的便捷,习惯了所有情绪都被转化为二进制的代码,藏在云端与硬盘里。
她忽然想写字。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无比执拗,像雪地里悄然生长的芽,压都压不住。
午后的雪停了片刻,云层稍稍散开,漏下几缕浅淡的天光,落在牧野老城区的街巷里,给覆雪的屋顶镀上一层薄柔的银边。
佟温裹紧了那件奶白色的羊毛大衣,狐毛领贴着脖颈,暖融融的,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目光掠过一家家熟悉的店铺,最终停在街角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文具店前。
木质的门框被岁月磨得温润,玻璃橱窗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里面摆着一摞摞作业本、钢笔、墨水,还有一沓沓带着草木清香的信纸。
一切都和她高中时一模一样,连门口挂着的风铃,都是那串淡蓝色的玻璃珠,风一吹,叮铃铃的声响,清透得像少年时的蝉鸣。
她推开门,风铃轻响,店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缝补东西,抬头看见她,眉眼弯了弯:“姑娘,买啥?”
“我想买一支钢笔。”佟温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久违的温柔。
老奶奶站起身,颤巍巍地从玻璃柜里取出几支钢笔,有塑料笔杆的,有金属笔杆的,最里面一支,是黑色的磨砂钢笔,笔身纤细,握在手里刚刚好,笔尖是铱金的,写起来顺滑不刮纸。
佟温指尖触到笔身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就要这支。”她轻声说。
付了钱,又挑了一本米白色的信纸,纸页厚实,带着淡淡的竹香,佟温将钢笔和信纸揣进手包里,指尖隔着包身轻轻摩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暖融融的。
她没有立刻回出租屋,而是沿着老街慢慢走,雪水在脚下融化,汇成细细的水流,渗进积雪里。
路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残雪,风一吹,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头,狐毛领沾了细碎的雪粒,凉丝丝的。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一草一木,看着那些爬满青苔的老墙,看着巷子里跑过的穿着校服的孩子,心里百感交集。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才回到那栋熟悉的老式居民楼。
楼是红砖砌的,有六层,没有电梯,楼梯狭窄,扶手是铁质的,被岁月磨得发亮,墙面上还留着当年孩子们用粉笔写的涂鸦,模糊不清,却透着满满的烟火气。
佟温的出租屋在四楼,她一步步踏上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轻轻回响,鞋底踩过台阶上的薄雪,留下浅浅的印记。
走到三楼通往四楼的拐角处,一道温柔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楼道里的安静。
“温温?”
佟温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慈和的眼眸里。
站在她面前的,是房东廖心如。
女人穿着一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白色的打底衫,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鬓角垂着几缕碎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皮肤白皙,眼角只有浅浅的细纹,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已经四十多岁。
岁月似乎格外善待她,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沧桑,只添了几分温婉的气韵。
佟温的心跳顿了一瞬,随即扬起唇角,轻声打招呼:“廖姐。”
廖心如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满是惊喜:“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回来几天了,忙着收拾东西,还没来得及拜访您。”佟温温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傻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廖心如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裹着佟温微凉的指尖,“我刚买菜回来,做了你的拿手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都是你以前爱吃的,走,去我家吃饭,就当是姐给你接风洗尘。”
佟温下意识地想拒绝。
她手里还攥着刚买的钢笔和信纸,原本打算回屋安安静静写点东西,梳理一下这几日的心绪,更重要的是,廖心如的家,她很少踏足,只是平时关心关心,送点菜什么的,这样一去,还有点不自在。
不是不喜欢廖心如,而是廖心如的丈夫走得早,独自一个人生活,佟温总觉得贸然打扰,会显得唐突。
再者,时隔多年再次相见,生疏感还未褪去,她怕自己局促,也怕让廖心如为难。
“不了廖姐,我回去随便吃点就好,不麻烦您了。”佟温轻轻抽回手,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
可廖心如是什么人?她性子温柔却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佟温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父母不在身边,廖心如没少照拂她。
如今佟温回来,她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冷清清地待在屋里。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一顿饭的事,锅里的菜都快熟了,就等你了。”廖心如不由分说,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你这孩子,走了这么多年,回来连姐家的门都不进,是嫌姐家简陋,还是嫌姐做的饭不好吃?”
“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佟温急忙解释,看着廖心如眼里的失落,心里一软,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向来招架不住旁人的温柔与软磨硬泡,尤其是廖心如这般带着长辈般的关切,更是让她无法推脱。
“那就走,别磨蹭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廖心如见她松了口,立刻笑了起来,挽着她的胳膊,转身朝三楼自己家走去。
佟温被她挽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心里带着几分不自在,这般烟火气息的关切,倒让她有些怀念。
廖心如的家在三楼左侧,门是深红色的木门,擦得干干净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混合着花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屋子不大,是两居室,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整洁得近乎极致。地板是木质的,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沙发上铺着浅灰色的布艺套,没有一丝褶皱;茶几上摆着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墙面刷着淡淡的米白色,挂着几幅素雅的水墨画,处处透着精致与温馨。
很难想象,一个独自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能把日子过得如此精致有条理,没有半分潦草与颓丧。
佟温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整洁温馨的屋子,心里越发局促。她换了廖心如递来的一次性棉拖鞋,轻声说:“廖姐,我帮您打下手吧,摘菜或者洗碗都可以。”
“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一路回来累坏了,饭菜马上就好,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廖心如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快喝点水暖暖身子,外面冷。”
佟温接过水杯,指尖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轻轻抿了一口,蜂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心里的局促稍稍散去了几分。
她坐在沙发上,目光轻轻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看着廖心如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女人系着浅灰色的围裙,动作娴熟利落,切菜的声音哒哒作响,炒菜的声音滋滋冒香,烟火气十足。
不过十几分钟,饭菜就端上了桌。
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一盘翠绿清爽的清炒西兰花,一碗鲜美的番茄蛋花汤,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简简单单。
“快吃吧,尝尝姐的手艺有没有退步。”廖心如坐在她对面,不停地给她夹菜,排骨、西兰花堆了满满一碗,眼里满是慈爱,像看着久别归家的女儿。
“谢谢廖姐。”佟温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甜甜的。
在多伦多的七年,她吃过无数次唐人街的餐馆,自己亲手做的饭菜,却再也没有尝过这般带着家乡温度的饭菜。
“好吃吗?”廖心如轻声问。
“好吃,比饭店里的都好吃。”佟温点点头,语气真诚。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在外面再辛苦,也没亏着自己。”廖心如笑着端详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眉眼与周身气韵上,语气里满是真心的夸赞,“果然呐,日子过得顺心,人也养得好,你这一走这么多年,再见面真是判若两人,风土养人,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比高中时候还要出挑。”
佟温被她夸得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淡淡的浅红,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轻声寒暄着:“廖姐您才是,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年轻好看,我都差点以为认错了人。”
“嘴甜。”廖心如被她哄得眉眼弯弯,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汤,“多喝汤,养胃,女孩子就要好好疼自己,你看你这模样,就知道在国外把自己照顾得挺好,姐也就放心了。”
吃了大半碗饭,佟温放下筷子,看着廖心如,真心实意地开口:“廖姐,真的谢谢您,这几年我不在牧野,我的那个小屋,麻烦您帮我忙里忙外地照看,我前几天回去的时候,屋子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辛苦您了。”
可她的话音刚落,廖心如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与疑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温温,你说什么?我没有给你打扫屋子啊!”
佟温愣住了,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眼里满是茫然:“您……您没打扫?”
“没有啊,我从来没进去过。”廖心如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走的时候把钥匙留给我,让我帮忙照看一下,别让屋子漏雨、遭贼就行,我也就是偶尔去门口看看,从来没进去打扫过,更别说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佟温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凉,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前几天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屋子一尘不染,地板擦得锃亮,床单被罩都是干净的,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连她高中时放在书桌上的笔筒,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有人定期精心打扫,绝非空置七年的样子。
不是廖心如,那会是谁?
廖心如看着她茫然失措的模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我想起来了,不是我,是你男朋友啊!”
男朋友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佟温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猛地抬眼,看向廖心如,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您……您说什么?男朋友?”
“对啊,就是你那个男朋友,我看着面熟得很,就是高中时天天送你放学,跟在你身后的那个男孩子。”廖心如笑着回忆,眼里满是了然,“那孩子话不多,看着冷冷的,但是心细得很。你走之后,他每周都来我这里要钥匙,说帮你打扫屋子,别让屋子落灰,一打扫就是七年,风雨无阻,从来没断过。”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原来你不知道啊?”廖心如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越发觉得有趣,“那孩子真是有心了,七年啊,不是七天,七个月,是整整七年,每周都来,把你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窗户都擦得透亮,我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细心的孩子。”
男朋友。
天天送她放学。
话不多,冷冷的。
每周来要钥匙,打扫了七年屋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佟温记忆里最隐秘的闸门。
佟温坐在餐桌前,脸上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唇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甚至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释然:“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太久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廖心如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探究,却也没有多问,只当是小年轻之间的情情爱爱,时隔多年,早已淡了。
“也是,都这么多年了,记不清也正常。”廖心如笑了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快吃吧,菜都快凉了。”
佟温点点头,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廖心如的话。
这顿饭,佟温吃得格外安静。
吃完饭,佟温执意要帮忙洗碗,廖心如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站在整洁的厨房里,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碗筷,佟温的指尖触到冰凉的水流,才稍稍清醒了几分。
她慢慢洗着碗。
“廖姐,我该回去了,谢谢您的款待。”佟温走到客厅,对着廖心如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感激。
“傻孩子,跟我还这么客气。”廖心如走上前,再次握住她的手,“回来就好,以后常来姐家吃饭,别一个人待在屋里,冷清。”
廖心如把她送到门口,一直看着她走上四楼,看着她打开出租屋的门,才转身回了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