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雪比前一晚更细、更密,像一层漫无边际的纱,轻轻覆在牧野的街道上。
明天见台球厅里,比昨天热闹了不少。
四张台球桌都占着人,球与球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夹杂着男人说笑、抱怨、喝彩的声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以及从楼下酒吧缓缓渗上来的酒气。
那酒气不冲鼻,是麦芽与果木混合的沉郁香气,混着室内暖气,让人一进来,便不自觉松了肩。
彭澜生刚把最后一桌客人的球杆归位,又拎着抹布擦了擦桌沿和台边散落的烟灰。
台球厅一天忙下来,地面、吧台、角落都得顺手收拾干净,不然等夜里客人散得晚了,更是麻烦。
他动作利落,不多话,擦完一圈,正准备把抹布放回吧台内侧,身后那扇被寒气浸得微凉的玻璃门,被人轻轻推开。
“吱呀——”
一声轻响,带着门外雪夜的寒气,卷进几缕细碎的雪花。
彭澜生下意识回头。
门口站着的是佟温。
她穿了一身新买的冬装,浪漫得几乎与这间粗粝烟火的台球厅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相融。
一件奶白色长款羊毛大衣,版型柔和垂顺,领口一圈蓬松柔软的白狐毛,衬得她脖颈纤细,肤色愈发清透,内里是一条雾玫瑰色的针织长裙,裙摆长及脚踝,随着她进门的动作轻轻一荡。
脚下是同色系的粗跟短靴,鞋面干净,几乎没有沾多少雪泥。长发半挽,几缕碎发贴在微凉的额角,耳上一粒小小的珍珠耳钉。
整个人站在暖黄灯光与门外冷白雪色之间。
发间、毛领上还沾着未化尽的细雪,一踏入满是暖气的室内,便慢慢融化,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发丝滑落,在衣领上晕开浅浅一点湿痕。
彭澜生认出她。
昨夜那个被陈唯一冷言冷语打发走的人。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笑得像对待寻常客人一样开口:“喝酒还是打台球?”
佟温没有立刻回答。
她目光轻轻扫过台球厅,人声、球响、酒气、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比昨夜鲜活许多。她能清晰地听见,地下深处隐约传来音乐声。
还是那首《唯一》。
旋律很低,被台球碰撞声盖去大半,却依旧固执地、温柔地飘上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彭澜生,声音轻而清晰:“你们酒吧有VIP活动吗?”
彭澜生微怔。
失温酒吧藏在地下,本就小众偏僻,老板又不爱热闹,不做宣传,不搞营销,所谓VIP,不过是当初系统里随手设的一项,折扣不多,特权也少,对这样一间小酒吧而言,实在有些鸡肋。
他如实说:“有,但是酒吧小众,这个VIP有些浪费,到现在也没有什么人充。”
佟温闻言,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只是眼尾微微一弯,像雪光落在湖面。
“没关系,我充吧。”
彭澜生看着她,一时没说出话。
眼前这人不像是会流连这种偏僻地下酒吧的人,更不像会为了一个没人稀罕的VIP专程跑一趟。
可她眼神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他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跟我来吧,走个流程。”
吧台内侧有登记的平板,彭澜生调出会员注册页面,简单说明了一下权限与充值金额。
佟温听得认真,没有犹豫,直接完成了支付。
不多时,一张磨砂质感的黑色会员卡被打印出来,递到她手上。
卡片很简洁,正面只有一行小字——失温· VIP。
佟温指尖捏着卡片,微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她抬眼,看向彭澜生,语气自然:“你们老板呢?”
“在酒吧忙着呢,”彭澜生收拾好东西,随口答道,“今天人稍微多一点。”
佟温轻轻点头,道了声谢。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台球厅内侧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灯光昏暖,空气里的酒意更浓,那首《唯一》的旋律也愈发清晰,温柔得近乎缠绵。
楼梯尽头,门被轻轻推开。
失温酒吧。
比楼上安静,却也比昨夜更热闹一些。
卡座里坐着四五桌客人,低声交谈,酒杯相碰,灯光调得很暗,只有调酒台一带亮着一片暖光。
陈唯一正好刚忙完一轮。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袖,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
面前的调酒台上摆着几只用过的酒杯,他正垂着眼,用干净口布慢慢擦拭。
直到脚步声靠近,他才下意识抬眼。
目光落在调酒台前的人身上时,擦拭酒杯的动作,一顿。
佟温已经在高椅上坐下。
大衣还没脱,白狐毛领衬得她眉眼柔和,雾玫瑰色的裙摆垂在椅边,整个人在昏暗酒吧里,像一团安静的暖光。
陈唯一眉峰微蹙,声音比酒吧里的音乐还要低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别来了吗?”
佟温抬眸看他,抬起手,两指轻轻夹着那张刚拿到的黑色会员卡,在他面前微微一扬。
“我现在可是你酒吧的VIP,”她声音轻缓,带着一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底气,“对我态度好一点。”
陈唯一眼神微沉,几乎没有犹豫:
“我给你退了。”
“不行。”
佟温立刻拒绝,干脆又轻软,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她不再看他略显沉冷的脸色,目光自然落下,落在调酒台边立着的一块小木牌上。
牌子上手写着酒名,字迹清隽有力,很是好看。
鸡尾酒、威士忌、特调……一列列往下,最顶端那一行,写着本店招牌——卷卷。
两个字撞进眼底的那一刻,佟温整个人微微一怔。
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扯回很多年前的高中。
她说,以后想做一名调酒师。
想调一杯独一无二的酒,名字就叫卷卷。
喝起来要像风,像云,像什么都不用想的傍晚,很舒服,很安心。
那时候她随口一说,连自己都快忘了。
没想到,许多年之后,会在他开的酒吧里,在最显眼的位置,看见这两个字。
心口轻轻一烫,酸涩与软意同时翻涌上来,却被她稳稳压在眼底,只化作一抹极浅的笑。
她抬眼,看向陈唯一,轻声道:
“我想要喝这个。”
陈唯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木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侧头朝不远处的彭澜生扬了声:
“澜生,来做酒。卷卷。”
他下意识,想把她隔开。
佟温却没顺着他的意思。
她看着他,目光安静而坚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他耳中:“我要你做的。”
酒吧里音乐依旧,人声很低,空气里酒香浮动。
彭澜生站在不远处,识趣地没有过来。
陈唯一握着口布的手紧了瞬,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终究没有再推拒。
他放下口布,伸手取过一只古典杯。
冰块落入杯中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他开始调酒。
动作熟练流畅,摇酒壶在他手中翻转,冰珠撞击内壁,发出规律轻响。各色酒液缓缓注入。
佟温就坐在高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不多时,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杯口点缀着一片薄薄的青柠,酒液呈淡淡的雾色,清透柔和,像风,像云,像很多年前她形容过的那样。
佟温轻轻端起酒杯,鼻尖先凑近,浅嗅了一下。
香气干净、温柔。
她小口尝了一口。
佟温握着酒杯,指尖微微收紧。
酒杯微凉,却暖了她一整颗心。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他,只是轻声,却无比清晰地说了一句:“味道很好,果然是陈老板的招牌。”
调酒台对面,陈唯一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
灯光落在他侧脸,依旧冷硬,依旧沉默。
楼上台球厅的球响依旧,地下酒吧的《唯一》还在循环。
雪还在牧野的夜里落着。
佟温慢慢喝着酒,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酒吧里的暖光一点点沉下去,客人们陆续起身离开,低语声、推门声、衣物摩擦声渐渐稀疏,楼上台球厅的喧闹也淡成了远处模糊的背景音。
循环了大半夜的《唯一》依旧低低淌着,旋律缠缠绕绕,裹着满室未散的酒香,落在空下来的卡座与高脚凳上,添了几分安静的缱绻。
佟温坐了很久。
从最初端着那杯“卷卷”小口轻酌,到后来陈唯一递来的加冰威士忌见了底,她始终安安静静坐在调酒台前的高椅上,只是偶尔抬眼看看他忙碌或沉默的身影,偶尔低头摩挲着掌心那张黑色VIP卡,指尖一遍遍划过卡片上烫金的小字。
她身上沾过的雪水早已被暖气蒸干,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温软气息。
陈唯一自始至终没再赶她,也没再多说冷硬的话,只是沉默地擦拭酒杯、整理酒架、替零星剩下的客人调完最后一杯酒,目光偶尔会不经意掠过她的方向,又在触及她平静温和的眉眼时,飞快地移开。
时间一点点滑向深夜,雪还在窗外无声飘落,覆住了牧野的街巷,也覆住了这间藏在地下的温柔小天地。
佟温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知道不宜再留。
她轻轻放下空了的酒杯,指尖最后一次抚过黑色会员卡,将它小心放进手包中,而后从高椅上起身,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我先走了。”
她开口,没有回头看陈唯一。
没有回应,只有沉默的空气,算是作答。
佟温也不在意,裹紧了身上的羊毛大衣,转身一步步走向楼梯口,狐毛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身影渐渐没入楼梯的昏光里,脚步声一点点轻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地下酒吧的空间中。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离开,酒吧里的空气仿佛才骤然松了一丝,却又空落得厉害。
陈唯一站在调酒台后,握着口布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他垂着眼,看着面前擦了一遍又一遍的玻璃杯。
没过多久,彭澜生又去收拾完楼上台球厅的最后一点卫生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调酒台后沉默不语的陈唯一,又扫了眼空着的高脚凳,脚步轻快地凑了上去。
“人走了?”
彭澜生靠在调酒台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探究,目光直直落在陈唯一身上,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模样。
陈唯一没理他,依旧低头擦拭着酒杯,动作机械,周身散发着“请勿靠近”的低气压。
可彭澜生跟在他身边多年,早就摸清了他这副冷硬外表下的性子,压根不在意他的疏离,自顾自地继续追问:“刚才那个女生,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啊?”
陈唯一依旧沉默,薄唇紧抿,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不说?”彭澜生挑了挑眉,语气里添了几分戏谑,故意拖长了语调,“不会是你藏了多年的桃花债吧?看她对你那眼神,可不像是普通客人。”
桃花债三个字落下来,陈唯一擦拭酒杯的动作猛地一顿,却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彭澜生见状,笑得更甚,往前凑了半步,字字清晰地抛出让陈唯一心绪大乱的话:“我还感觉,她长得特别像你卡包里那张旧照片上的人,这么多年,你天天揣着那张照片,原来正主找过来了。”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陈唯一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猛地抬眼,看向彭澜生,眼底裹着几分不耐与烦躁,声音冷得像室外的雪:“你很闲?”
若是旁人,被他这副模样一吓,早就识趣地闭了嘴。
可彭澜生偏偏是个不怕死的,压根不在意他的冷脸,反而继续火上浇油,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闲啊,反正店里也没人了,聊聊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很久没见了?我算算,七年,还是八年?是挺久的了,久到你都快把自己憋成闷葫芦了。”
陈唯一被他缠得彻底没了耐心,心底的烦躁与慌乱交织在一起。
他懒得再搭理彭澜生半句,直接放下手中的口布,转身就朝酒吧内侧的休息室走去,步伐沉而快,留下一个冷硬决绝的背影,将彭澜生的所有追问,都隔绝在了身后。
彭澜生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