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的冬日,一旦放晴,整座城都会浸在一种温柔到近乎慵懒的光线里。
路面上积压了许久的残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融化,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砖缝蜿蜒而下,空气里飘着雪水蒸发后的清冽,混着街边烤红薯、糖炒栗子的甜香,漫过老城区的每一条街巷。
佟温是在靠近老街口的地方遇见李自江的。
他刚从陈唯一的台球厅里匆匆跑出来,额角带着薄汗,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线条,一看便是被临时抓去顶班的模样。
一抬眼看见佟温,他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几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又掺着几分无奈的打趣。
“佟温!可算碰到你了,你这几天有没有见过陈唯一那家伙?”
佟温这两天晚上偶尔会来看看,的确没看见过陈唯一。
她脚步轻轻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那支刚买不久的磨砂钢笔。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没有,这几天很少见到他。”
“那就对了,”李自江往街边的石栏上随意一靠,笑得坦荡又直白,“那小子这两天简直跟人间蒸发了一样,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筹备些什么,我连着追着问了他好几回,他嘴比锁头还严,翻来覆去就一句‘没事’,多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说。”
他顿了顿,又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替朋友抱不平的意味:“更绝的是,他这几天干脆连酒吧都不回了,直接在外面找了地方住,酒吧、台球厅两头的摊子,一股脑全丢给彭澜生一个人扛着。你是没瞧见,澜生这几天快被累疯了,见着我就吐槽,说陈唯一再这么当甩手掌柜,他迟早要原地罢工。”
佟温的心,轻轻往下沉了一寸。
李自江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这几天气温回暖,路不滑了,出来玩的人一下子多了好几倍。台球厅从下午开门就座无虚席,酒吧夜里更是一波接着一波的客人,澜生一个人两头跑,连坐下来喘口气、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刚才见我,整个人都快累瘫了。”
佟温安静地听着,每一句话,都轻轻落在心上。
她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那间出租屋,她将手里攥着的信纸与钢笔轻轻放在书桌中央。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树梢的声响,她原本打算静静地待一会儿,可脑海中却像是翻涌着什么似的,待不住。
她简单整理了衣衫,佟温裹紧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内搭穿了白色的V领保暖衣和一件宽松的牛仔裤。
暖融融地挡住了寒风。
她推门而出,踏入这片温柔的暮色里。
沿着石阶缓缓向下,外界的喧嚣一点点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暧昧的旋律。
不是陈唯一素来偏爱的《唯一》,而是邓紫棋的另一首歌《红蔷薇白玫瑰》。
佟温微微一怔,脚步顿在门口。
她轻轻推开门。
暖黄的灯光瞬间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酒香,温柔地将她包裹。
吧台后,彭澜生正忙碌着。
一抬眼看见佟温,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弯了起来,手里的摇酒壶依旧转得漂亮,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松快。
“诶!你可算来了!救星到了!”
他一边熟练地给客人调制酒水,一边朝她轻快地扬了扬下巴:“我跟你说,这几天陈唯一不在,我可算解放天性了!以前他在这儿盯着,我连换一首歌都不敢放,现在好了,整个酒吧我说了算!”
说着,他还孩子气地挑了下眉,模样明朗又欠揍:“怎么样,这歌比那些伤感小调调好听多了吧?”
佟温被他这副得逞的小模样逗得轻轻弯起唇角,轻轻点头:“很好听。”
“对吧!我就说!”彭澜生更得意了,手上动作飞快,摇酒壶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冰块撞击的声响清脆悦耳,“等那家伙回来,我非得跟他申请长期更换歌单不可,看我能不能说服他。”
佟温没有多言,只是熟稔地走到吧台内侧,拿起一旁干净的抹布,安静地擦拭起台面。
她手脚轻,动作稳,心思细,擦杯子、收空瓶、帮客人递纸巾、传递酒水。有条不紊,反倒像一场及时雨,恰到好处地分担了彭澜生身上的压力。
彭澜生看在眼里,语气阳光又真诚:“可以啊你,比我雇过的所有兼职都好用!麻利、还不添乱,我要是老板,直接高薪把你挖过来,天天供着!”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自在,像朋友间随口的打趣,完完全全是把佟温当作自家妹妹一般。
这一晚的客人,确实多得超乎寻常。
楼上台球厅的喧闹一阵阵穿墙而来,球杆碰撞的清脆声响、年轻人的笑闹声、开汽水的嘶嘶声,混着酒吧里柔和的音乐与淡淡的酒香,热闹得恰到好处,却又不至于喧嚣刺耳。
彭澜生嘴上不停吐槽陈唯一“甩锅”“不当人”,手上却半点不偷懒,阳光又靠谱,哪怕累得满头大汗,脸上也依旧挂着明朗的笑。
佟温安静地在一旁搭手,看他忙得团团转,便适时递上一杯温水,或是一条干净的毛巾。
彭澜生每次接过,都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干净的牙,阳光又爽朗:“谢啦妹妹!等这阵忙完,我请你吃夜宵,牧野最好吃的烤串,管够!”
佟温只是轻轻弯眼,安静地应着,眼底的温柔,在灯光下一点点散开。
她一边忙碌,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酒瓶。
透明的伏特加、琥珀色的威士忌、浅粉的蜜桃利口、奶白的淡奶油……每一瓶,都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柔的光晕。
心底那份属于高中时代的、关于调酒师的梦想,再一次轻轻跳动起来。
临近凌晨,客人终于渐渐散去。
最后一桌客人推门离开,卷帘门被轻轻拉下,“哗啦”一声,酒吧内安静下来。
整个酒吧,瞬间陷入一片温柔的安静。
只剩下暖黄的灯光,淡淡的酒香,还有循环播放的、轻柔的音乐。
彭澜生长长吁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地靠在吧台上,阳光明朗的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却依旧笑着,语气轻快又满足:“啊——终于活过来了!再忙一会儿,我人直接交代在这儿,给陈唯一看场子看没了。”
佟温正弯腰,将最后几只高脚杯细细擦拭干净,稳稳倒扣在杯架上。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发顶,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街道的轻响,也能听见,音乐缓缓流淌到副歌的那一句——“月亮也听见你说,说你会一直爱我。”
一句轻轻的歌词,毫无预兆地撞进佟温的心底。
她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下一秒,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冒了出来。
她想调一杯酒。
她直起身,微微抬眼,看向靠在对面的彭澜生。眼底亮着一点浅浅的、压抑不住的笑意,带着几分久违的雀跃。
“澜生哥,我调一杯酒给你尝尝吧?”
彭澜生瞬间抬头,眼睛唰地一下亮了,阳光的脸上写满好奇与期待,语气轻快又兴奋:“哟?你还会调酒?可以啊,深藏不露!来,我给你腾位置,今天我专职当评委,绝对公正公开!”
他立马直起身,手脚麻利地把吧台中间的位置清得干干净净,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佟温轻轻点头,走到酒柜前。
她的目光,安静而专注地扫过眼前一排排酒瓶。
这不是她第一次触碰调酒的工具,更不是她第一次生出调酒的念头。
她没有选择浓烈冲鼻的基酒,只是挑了最温柔、最干净的几样——伏特加、蜜桃利口酒、淡奶油,再加一小瓣新鲜的青柠。
她先取一只宽口古典杯,在杯底均匀铺上一层细碎的冰块。冰粒轻轻碰撞杯壁,发出细脆而悦耳的声响。
随即,她稳稳握住伏特加的瓶身,手腕轻轻倾斜。
透明干净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流下。
佟温继续缓缓注入蜜桃利口酒。
粉色的酒液轻轻晕开,与透明的伏特加相融,像一抹温柔的晚霞,落在杯底。
她再取过新鲜青柠,轻轻挤出两滴汁液。
酸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整杯酒的层次,瞬间变得柔和而立体。
最后,她拿起淡奶油,沿着长勺的勺背缓缓淋下。
奶白色的奶油轻轻浮在酒液上方,形成一层细腻柔软的泡沫,像落了一捧揉碎的月光,安静地卧在杯中。
佟温轻轻将酒杯推到彭澜生面前,眼底盛着一点浅浅的期待,开口道:“澜生哥,你尝尝看。”
彭澜生早就坐直了身子,一脸期待。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是顺滑的奶香,紧接着是蜜桃的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最后,伏特加的醇厚后劲轻轻漫上来,伴着青柠的一丝微酸。
他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哇——!你这也太厉害了吧!”
“比我这个专业调酒师调得都好喝!”
他连着又喝了两口,啧啧称赞,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认可:“你这天赋不去做调酒师真的亏大了!这哪里是随便调调,这分明是藏了真本事在身上!”
佟温被他这般直白的夸,高兴了。
就在这时,酒吧的音乐,再一次恰到好处地唱到那一句——“月亮也听见你说,说你会一直爱我。”
佟温望着杯中轻轻晃动的奶白泡沫,望着那一片盛在杯中的温柔月色,心底忽然一片柔软澄澈。
她轻声开口,语气轻得像一句自语,却又清晰而坚定。
“那这杯酒,就叫月亮吧。”
月亮。
藏在夜里,挂在天上,落在杯中。
看得见,摸不着,却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彭澜生点头赞同:“可以啊,以后这杯就是咱们酒吧的专属隐藏款,我记死了!”
两人又安静地收拾了片刻,桌椅归位,地面擦拭干净,酒杯整齐摆放,整个酒吧恢复了一尘不染的模样,回到了台球厅。
佟温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刚要披上,彭澜生忽然朝着窗外看了一眼,眉头轻轻一挑,语气轻快地提醒:“哎,下雪了,还不小。”
佟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玻璃窗外,细雪正纷纷扬扬飘落,夜里风静,雪片飘得缓慢而温柔,将整条老街都蒙上一层洁白的绒纱。
这般深夜,又遇上大雪,网约车根本不好叫,就算叫到,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彭澜生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外套便往身上套,说道:“走,我送你回去。这天气你一个人打车不安全,路还滑,别跟我客气,我正好顺路。”
佟温推辞不过,只好轻轻点头:“那就麻烦澜生哥了。”
“麻烦什么,”彭澜生拿起了车钥匙,“快走快走,雪越下越大,就更不好走了。”
车子缓缓驶进夜色,车灯破开纷飞的雪片,照亮前方安静的街道。路面被薄雪覆盖,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车内暖气很足。
等红灯的间隙,他忽然侧过头,阳光的脸上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语气轻快又真诚:“对了,这么多天了,还没正经问过你的名字。”
她回答:“我叫佟温。”
“佟温……”彭澜生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八卦似地问:“那你跟陈唯一,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看你俩,明显认识很久了。”
佟温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语气平静自然:“高中同学,以前一起在学生会,所以认识。”
彭澜生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多追问,只是笑着“哦”了一声。
佟温顺势,也问了彭澜生一个问题:“澜生哥,这家酒吧和台球厅,是在你和陈唯一的名下吗?”
彭澜生一听,直接笑出了声,还带着几分自嘲的爽朗:“我哪有那本事!这两家店,完完全全都是陈唯一的,我就是给他帮忙看场子、打打下手的。你别看台球厅位置偏,这两家,只不过是他的副业而已,他可比你想象中厉害多了。”
佟温的心里,轻轻一动。
车子很快驶入青浦居小区门口,雪还在静静飘落,路灯将雪片染成暖黄色,温柔得不像话。
彭澜生稳稳停下车,转头看向她,笑得温和:“到了。快上去吧,外面冷,别冻着。”
佟温推开车门,寒风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大衣,回头朝他轻轻点头:“今天真的麻烦你了,澜生哥。”
“客气什么,”彭澜生挥挥手,“快上去吧,明天要是过来,我给你留好吃的。”
佟温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进楼道。
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暖黄的光线照亮她向上的脚步。
身后的车子在雪夜里稍作停留,便缓缓驶离,融入漫天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