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澜生并没有直接开车回家休息,而是绕路重新折回了酒吧。
许多酒水库存没有清点,当日的营业账目也还没有核对完毕;二来,是他心里始终惦记着佟温刚刚调的那杯酒,他必须认认真真把配方记录下来,当作酒吧今后的隐藏招牌。
彭澜生随手扯好卷帘,整个人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把身上的外套随手搭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动作轻快地走到吧台内侧。
暖黄的台灯被他拧亮,光线柔和地落在那本厚厚的酒单记录本上。
封皮是深墨绿色,与酒吧整体的低调质感相得益彰,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每一款酒的基酒、配比、风味、适合场景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是他从酒吧开业至今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心血,也是这家店最珍贵的底气之一。
彭澜生找出一支黑色水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提笔,郑重写下两个字——月亮
基酒:伏特加(清冽型,不抢味)
辅酒:蜜桃利口酒(浅粉,柔和甜香)
辅料:淡奶油(铺层,增加顺滑感)
点睛:新鲜青柠汁两滴(中和甜腻,提清冽感)
制法:不摇不晃,逐层注入,慢搅融合
口感:入口奶香柔顺,中段甜而不腻,尾调清酸回甘,整体干净温柔,无烈酒冲感
风格:情绪向、低烈度、治愈系,适合深夜独处与安静小坐
备注:出自佟温之手,小调酒师,天赋极佳,可作为酒吧核心隐藏款主推。
他写得细致又认真,连每一处口感变化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就在他落下最后一个标点、准备合上记录本的瞬间——
哗啦——
是卷帘门被人从外部拉下的声音。
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瞬间打破了酒吧内的安静。
彭澜生握着笔的手骤然一顿,下意识抬头朝门口望去。
灯光下,一道挺拔冷寂的身影逆光而立。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长大衣,肩头落着薄薄一层积雪,裤脚与鞋边沾着雪粒。
是消失了整整几天的陈唯一。
彭澜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绽开一抹阳光又带着几分控诉的笑意,语气直白又爽朗,丝毫没有见外:“我靠,陈唯一!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直接把酒吧和台球厅丢给我,自己跑到哪儿潇洒去了!这几天累死累活全是我一个人扛,你可真不当人!”
换做往常,陈唯一顶多淡淡瞥他一眼,懒得多说一个字,要么点头,要么嗯一声,就算是回应。
但今天,他没有。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彭澜生身上,也没有环顾酒吧内的环境,而是直直地、一动不动地,落在了吧台亮着的台灯下。
那本摊开的酒单记录本上。
那一行崭新的字迹,清晰醒目——
月亮。
陈唯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这一款,他从未见过。
陈唯一缓缓抬眼,目光依旧沉静,声音低沉克制,没有多余情绪,只淡淡问了一句:
“新调的酒?”
彭澜生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心底细微的波动,只当他是正常过问酒吧新品,立马笑着摆手,得意道:“哪能啊,不是我调的!是你那个高中同学,佟温!人家这几天过来帮忙,手脚麻利又安静,我跟你说,她调酒是真的好!”
他说着,还不忘指了指记录本上的名字,语气满是赞叹:“名字还是她自己取的,叫月亮,以后绝对是咱们店的招牌!”
陈唯一的视线,再一次落回“月亮”那两个字上。
指尖在身侧轻轻蜷缩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那个写在小本子上、被他悄彭澜生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累得不想开口,也没有多在意,随手合上记录本,转而想起这几天憋在心里的疑问,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对了,说真的,你这几天到底跑哪儿去了?天天不见人影,晚上也不回来住,问李自江他也说不清楚,你到底在忙什么大事?”
陈唯一终于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平,重新恢复成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没有绕弯,也没有隐瞒,声音平淡地开口,直接切入正题:“那黄天一,又在跟我抢租铺。”
这话一出,彭澜生脸上的阳光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愤怒与不爽,整个人瞬间炸了毛,语气激动又不满:“又是那个黄鼠狼?他要不要脸啊!每次你看中什么地段、想拿什么铺子,他就非得插一脚,仗着自己敢抬价,到处抢别人谈好的位置,真当牧野老街是他自家开的?”
黄天一这个名字,在彭澜生心里早已是厌恶至极的存在。
此人在本地商圈口碑极差,做事霸道不讲规矩,专挑别人前期铺垫好、谈得差不多的铺子出手,直接以高价横插一脚,逼得不少老实经营者只能无奈退让。
当年陈唯一拿下这间酒吧与台球厅时,黄天一就曾多次搅局,若不是陈唯一提前与房东建立信任、又拿出长期稳定的合作方案,恐怕这两间店根本无法顺利开业。
想起当年的事,彭澜生就一肚子气:“我真服了他了,做生意一点底线都没有,就会搞恶性抬价!当初要不是你跟房东交情摆在那儿,连咱们现在这个店都得被他抢走!现在又来抢你看好的新铺子,他是不是闲得没事干?”
他越说越激动,眉眼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你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事,这几天天天往外跑、连住都不回来?”
陈唯一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声音依旧平稳:“房东那边左右为难,黄天一一直加价施压。”
“那他也不能这么不要脸啊!”彭澜生忍不住骂了一句,“明明是你先接触、先谈意向,他半路杀出来抢食,算什么本事!”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担心看向陈唯一:“那铺子对你很重要?你非得拿下来不可?”
陈唯一抬眼,目光沉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必须要。”
那间铺子的位置、格局、大小,甚至周边的环境,都是他精心挑选、反复对比过的。
从地段到户型,从采光到动线,无一不是按照心里最完美的标准去寻找。那不是为了开新店,不是为了扩大生意,更不是为了投资盈利。
彭澜生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也收起了抱怨,语气认真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跟他硬抬价?咱们没必要吃这个亏,他疯起来敢乱报价。”
陈唯一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指尖夹起一支,却没有立刻点燃。
“不用抬价。”他声音淡淡,条理清晰,“黄天一要的是短期暴利,他看中那间铺,是想赶在春节前改成连锁快消店,时间紧,压力大,他比谁都急。”
彭澜生眼睛一亮,瞬间跟上了思路:“你的意思是……他急,我们不急?”
“是。”陈唯一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静锋芒,“我这几天跟房东谈的是长期稳定租约,年付稳定,无违约风险,配合整体街区规划,对房东而言,长期收益远高于黄天一的短期高价。房东不是傻子,他更想要安稳,而不是一次性的高租金。”
他顿了顿,继续说:“黄天一撑不了多久,他的工期卡得死,拖一天就亏一天,只要我稳住节奏,不跟他竞价,他自己就会先放弃。”
彭澜生听完,整个人瞬间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绽开阳光又爽朗的笑容,拍着吧台连连赞叹:“可以啊陈唯一!我就知道你心里有谱!这招太绝了,不费一兵一卒,就让那黄鼠狼自己退走,太解气了!”
压在心里好几天的石头瞬间落地,他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之前的疲惫与抱怨一扫而空,只剩下放心与痛快:“我就说你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原来是在布局这事!行,这下我彻底放心了,那铺子肯定是你的,黄天一抢不走!”
他说着,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笑着道:“等这事搞定,你必须请我吃大餐,烧烤火锅随便选,这几天把我累得够呛,得好好补回来!”
陈唯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算是回应,声音依旧简短:“好。”
两人随后又简单核对了一下酒吧与台球厅的账目,彭澜生把这几天的经营情况一五一十说明,库存、客流、营收、损耗清清楚楚。陈唯一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回应。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飘落,夜色越来越深,老街彻底沉入安静之中。
所有事情交代完毕,彭澜生收拾好东西,准备关灯离开:“行了,该弄的都弄完了,我先走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陈唯一“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彭澜生挥挥手,酒吧的门再次轻轻合上。
屋内,重新恢复一片寂静。
暖黄的灯光落在吧台,落在那本写着“月亮”的记录本上,落在那只清洗干净、倒扣着的古典杯上。
杯口边缘,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奶油痕迹,在灯光下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