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合上笔记本,硬壳封面轻轻扣上,将所有的年少心事,重新封存在时光里。
就在她合上书的瞬间,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从笔记本的中间,轻轻滑落下来。
纸页很薄,泛黄,却异常干净,没有灰尘,没有破损,没有凌乱折痕。
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膝上,安静而平整。
佟温低头,看向那张纸。
是一封情书。
纸张被叠成小小的方形,边角整齐,一看就是被反复折叠、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样子。
她轻轻拿起,指尖微微用力,将叠得整齐的纸页,一点点展开。
展开的瞬间,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底。
佟温同学:
见字如面。
我是陈唯一。
毕业快乐,如果有机会,我想和你一起看遍牧野的雪,想和你去同一座城市,想喝你调的一杯名叫卷卷的酒,想告诉你,好多好多。
陈唯一
缄
整座牧野城被一层薄雪轻轻裹住,夜晚的灯光落在积雪上,晕开一片温柔而朦胧的亮,像被蒙上一层磨砂玻璃。
佟温坐在床边,指尖仍残留着旧笔记本纸面粗糙的触感,扉页那行字、夹在纸页间的情书,像雪水一样慢慢浸透心底。
她没有再犹豫。
七年零七个月的封存、假装遗忘,在今夜彻底失效。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窄的窗缝。
冷冽的空气瞬间涌进来,带着雪后独有的清冽,扑在她脸颊上,让她本就沉静的心神愈发清醒。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空是深墨色,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楼宇间散落的灯光,把雪地映得微微发亮。
佟温关上窗,转身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点开了与李自江的对话框,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落在屏幕上,一字一句,敲出一行消息。
【李自江,我想去找他。】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指尖微微一顿。
不过半分钟,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一下。
李自江的回复很简单,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只发来一行字和一个地址。
【他不常待在固定地方,这是他酒吧的地址,名字叫明天见,你直接过去就行。】
佟温盯着屏幕上“明天见”三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明天见。
她把地址仔细记下,又顺手复制到打车软件里,确认好路线与预估时间,才退出聊天界面,将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只有暖黄的灯光静静流淌,落在她干净而平静的侧脸上,睫毛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那扇有些老旧的木质柜门。
柜里挂着她刚刚整理好的衣物,她的目光在衣架间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件米白色的羊毛针织裙上。
是她临行前从多伦多带来的,一直没机会穿。
领口是小小的圆领,袖口微微收紧,长度刚好到小腿中部。
她取下针织裙,转身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她打开灯,暖光铺满小小的空间,她抬手,轻轻梳理了一下长发,盘了一个低发髻留着,额前留着轻薄的刘海。
她换上那件米白色针织裙,又在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长款大衣,长度盖住裙摆,只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脚踝,脚上穿了一双简约的米色短靴。
收拾妥当,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只有一层淡淡的妆,灯光照得愈发柔和。
她拿起手机、钥匙,轻轻握在手里,转身走向门口。
握住门把手,轻轻向下一按,“咔哒”一声轻响,门被缓缓推开。
门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的湿冷,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铺在台阶上。
走出出租屋楼栋,眼前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小院子。
雪真的停了。
地面、车顶、树枝、围墙,全都覆上一层薄薄的、柔软的白。
夜空依旧深沉,灯光落在雪上,泛着淡淡的、朦胧的光晕。
她站在单元门口,打开打车软件,确认刚刚保存的地址,一键叫车。
系统接单很快,车辆距离不远,正沿着积雪的街道平稳驶来。
她没有久等,不过一两分钟,一辆干净的出租车便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灯在雪地上投下两道柔和的光带。
车门自动弹开。
佟温弯腰坐进后座,司机已经从接单页面看到了目的地,没有多问,只轻轻确认了一声:“去‘明天见’附近,是吧?”
“嗯,麻烦按导航走。”
她声音轻而柔和,靠坐在后座上,目光望向窗外。
在导航提示“即将到达目的地附近”时,车子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在一条不算繁华的老街口。
司机转过头,语气平和:“姑娘,导航到这儿就结束了,就在这附近。”
佟温回过神,看向窗外。
眼前是一栋临街小楼,不算高,被雪轻轻覆着,透着一股老城区独有的安静与沧桑。
楼下没有霓虹闪烁,只有微弱昏黄的灯光。
可牌子上的字,却不是明天见。
而是另外两个字——失温。
不是酒吧,没有闪烁的灯牌,没有酒杯碰撞的声响,没有音乐飘出来。
门口摆着简单的玻璃门,玻璃上贴着磨砂纸,看不清里面的景象,门旁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台球厅。
佟温微微怔住。
失温。
台球厅。
不是明天见,不是酒吧。
她低头,再次打开手机,核对打车软件与李自江发来的地址。
位置完全一致,一字不差。
她轻轻皱了皱眉,却没有犹豫,也没有转身离开,她付了车钱,推开车门,脚下踩在薄薄的积雪上,柔软而微凉。
一步步走向那扇写着“失温”的玻璃门。
走到门前,她伸出手,指尖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一股温暖而带着淡淡烟草与木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冷冽截然不同。
屋内灯光明亮,却不刺眼,是暖黄色的光,铺满整个空间。
里面不算大,摆放着几张台球桌,墨绿色的桌布干净平整,几颗台球散落在桌上,滚动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几个年轻男人围在最中间的台球桌旁,手里拿着球杆,低头捣着台球,说话声低沉,带着轻松的笑意。
佟温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就在这时,台球桌旁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眉眼清爽的男人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她,放下球杆,朝她走了过来。
男人年纪不大,看上去二十多岁,笑容爽朗,眼神明亮,走到她面前,语气客气而随和:“你好,是来打台球的吗?”
佟温抬起眼,看向他,开口道:“你好,我找明天见酒吧,请问是在这里吗?”
男人闻言,微微一怔,嘴角扬了笑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
“哦,你找那个酒吧啊。跟我来吧,这里不对外说,没多少人知道。”
佟温轻轻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男人转身,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边走,一边轻声自我介绍,“我叫彭澜生,朋友都叫我澜生,是这儿老板的朋友,平时帮忙照看一下。你是陈哥的朋友吧?”
陈哥。
这两个字落在耳中,佟温的心,轻轻一颤。
她沉默了一瞬,轻声回答,语气平静:“算是吧。”
彭澜生没有多问,只是带着她,绕过台球桌,走到房间最内侧的一面墙前。
那面墙看上去和普通的墙面没有任何区别,贴着深色的壁纸,没有门,没有缝隙,完全看不出异样。
佟温正疑惑,就见彭澜生伸出手,在墙面某处轻轻按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
墙面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而安静的楼梯。
楼梯没有灯,却从下方隐隐透出暖黄色的光,带着淡淡的、慵懒的音乐声,与楼上台球厅的热闹截然不同。
原来,明天见酒吧,是一间藏在台球厅“失温”之下的地下酒吧。
明面上是喧闹的台球厅,暗地里是安静的小酒馆。
佟温站在楼梯口,看着下方缓缓流淌的暖光,听着越来越清晰的音乐,心底那层平静的外壳,终于被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隙。
彭澜生侧身,做出邀请的姿势:“请吧,往下走就是了,陈哥在下面。”
佟温轻声道了谢,抬脚,一步步向下走去。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台阶平稳,踩上去没有声响。
暖光从下方涌上来,裹住她的身影,音乐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是邓紫棋的《唯一》。
不过还处于前奏部分。
轻柔、慵懒、带着淡淡的怅惘,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缓缓流淌。
她缓缓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地下酒吧的全貌,完整地展现在她眼前。
酒吧里的确有不少人,却并不吵闹。
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桌椅旁,低声交谈,轻轻碰杯,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享受着这方隐秘而安静的小天地。
没有喧哗,没有浮躁,只有温柔的音乐,与轻轻的低语声。
佟温站在入口处,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穿过人群,缓缓向前望去。
酒吧最内侧,是一个简约而干净的调酒台。
黑色的大理石台面,整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酒瓶、调酒器、杯子,干净而利落。
而调酒台旁,靠着一个男人。
他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身形挺拔,肩背线条干净流畅。
他微微侧身,对着大部分客人,面朝调酒台,一只手轻轻搭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握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没有喝,只是安静地握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深邃的轮廓。
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微抿,神色淡然,眼神平静地望着酒杯。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他,笑着朝他开口,语气熟悉而随意:“陈哥,怎么又是这首歌啊?天天循环,不腻吗?换一个换一个!”
“就是啊陈哥,换首欢快的,别总放这么伤感的。”
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生气,只是依旧靠在调酒台上,握着酒杯,声音坚定:“不换。”
众人哄笑一声,不再强求,继续低头交谈。
而佟温,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个靠在调酒台上的男人。
听着那句“不换”,听着酒吧里缓缓流淌的歌词,看着他清俊而熟悉的侧脸,看着他握着酒杯的、骨节分明的手。
歌词响起,温柔而戳心。
“你真的懂唯一的定义,并不简单如呼吸……”
她缓缓,一步步,朝他走去。
下一秒,她轻轻开口,像雪落无声,像风过林间,带着小心翼翼的笃定。
“陈唯一。”
声音穿过音乐,穿过灯光,穿过时光,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耳边。
靠在调酒台上的男人,握着酒杯的指尖,猛地一僵。
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错愕。
他缓缓,缓缓地,抬起头。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
也落在了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