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词轻飘飘地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落下,佟温站在原地,望着陈唯一缓缓转过来的脸。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整个地下酒吧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围人的低语、酒杯的碰撞、音乐的旋律,全都退成遥远的背景音,模糊,轻浅,几乎听不真切。
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一步之遥。
佟温的呼吸极轻地顿住。
她能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很淡,很快,像流星划过深夜,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缓慢而认真,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
从她的眉眼,到她的唇角,到她柔软的低盘发,到她米白色的针织裙,再到她浅灰色大衣下纤细安静的身形。
佟温的心,一点点收紧。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只是同样安静地望着他,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清冽的木质香,混着极浅的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酒香,干净,沉稳,陌生,却又熟悉到让人心头发烫。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于,陈唯一动了。
他缓缓松开一直握在手中的玻璃杯,杯底轻轻落在调酒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打破了凝滞的安静。
他直起身,原本随意靠在台边的身形变得挺拔而端正,原本散漫的姿态瞬间收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稳而笃定的气场,像当年在学生会一样。
他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所有迟来的话语,全都被他咽了回去,只化作最简单、最直接的三个字。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稳稳地落在佟温的耳中。
“跟我走。”
佟温的心,轻轻一颤。
她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陈唯一没再说话,转身,率先迈步。
他的步伐稳而慢,没有回头,却像是笃定她一定会跟上来。
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他宽直的肩背,线条干净流畅,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坚定,穿过安静的人群,朝着通往楼上的楼梯口走去。
佟温跟在他身后。
一前一后。
暖黄色的灯光在头顶流淌,音乐在身后渐渐远去,《唯一》的旋律越来越轻,最终被楼梯间的安静彻底吞没。
佟温低着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沉稳的脚步,看着他宽直的肩背,眼眶毫无预兆地,微微发热。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上狭窄的楼梯。
台阶被灯光照亮,没有声响,只有两人极轻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台阶上,节奏一致,默契依旧。
楼梯很短,却仿佛走了很久。
很快,他们重新回到了楼上的台球厅。
温暖的空气再次包裹住佟温,淡淡的烟草味与木质香比楼下更清晰,台球碰撞的清脆声响重新入耳,灯光明亮而柔和。
刚刚喧闹的几个人依旧围在桌边,看到陈唯一走上来,身后还跟着女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目光好奇地落了过来。
彭澜生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球杆,快步迎了上来,笑容爽朗:“陈哥。”
陈唯一没有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一丝波澜:“把我球杆拿来。”
“好。”彭澜生丝毫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一根黑色的定制台球杆。杆身光滑,纹理细腻,被保养的很好。
彭澜生笑得恭敬,递到陈唯一面前:“陈哥,您的杆。”像是在打趣般。
陈唯一伸手接过,指尖握住球杆尾部,触感熟悉而沉稳。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掂了掂重量。
彭澜生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快步走到最角落、最安静、靠窗的一张空台球桌前,伸手麻利地摆好球,动作熟练而迅速。
摆完球,他拿起架杆,俯身,干净利落地开球。
白球撞击球堆的清脆声响响起,彩球四散开来,在墨绿色的桌布上滚动,最终停下。
佟温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从未见过他打球,从未见过他拿着球杆的模样,更从未见过他如此熟练、如此理所当然地占据着一张台球桌。
陌生感,像一层薄薄的雾,轻轻漫上心头。
就在她怔神的瞬间,陈唯一再次动了。
他伸出一只手,缓缓插进黑色高领毛衣外搭的深灰色夹克裤兜中。
指尖在兜里摸索了一瞬,随即掏出两样东西——一盒包装简约的黑色香烟,一只银色的超薄打火机。
烟与火机,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
佟温的瞳孔,微微一缩。
震惊,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瞬间穿过全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高中三年,她认识的陈唯一,是连烟味都避之不及的人。
他身上永远是干净的皂角香,校服永远整洁,手指永远干净,从不碰烟,不碰酒。
可眼前的人,指尖夹着烟盒,动作熟练自然,没有一丝生涩,没有一丝不适。
他用拇指轻轻一弹,烟盒盖子应声弹开。他微微低头,薄唇靠近,伸出两根修长干净的手指,从烟盒里夹出一支香烟,稳稳地叼在唇角。
下一秒,他拇指按下打火机。
“咔哒。”
一声轻响,蓝色的火苗骤然窜起,在安静的台球厅里格外清晰。
火苗映亮了他的侧脸,映亮了他深邃的眉眼,映亮了他微垂的长睫,也映亮了他唇角叼着的香烟。
他微微偏头,火苗靠近烟丝,轻轻一吸。
橘红色的火光,在烟头瞬间亮起,又缓缓暗下。
他直起身,缓缓将香烟从唇角取下,指尖夹着烟身,抬起头,朝着半空,轻轻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烟圈很淡,很轻,在灯光下缓缓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
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佟温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像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看着他低头打球的侧脸,看着他夹着香烟的修长手指,看着他烟头明明灭灭的火光。看着他平静无波却仿佛藏着万千心事的眼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细密的疼,缓缓蔓延开来。
陈唯一全程没有看她,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台球桌前,微微俯身,脊背挺直,线条干净利落。
一只手稳稳架着球杆,指尖发力,目光专注地盯着桌上的白球。
他抬手,轻轻推杆。
“嗒。”
白球撞击红球,清脆声响。
红球入袋。
他没有停顿,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调整角度,再次推杆。
“嗒。”
又一球入袋。
烟在他指尖静静燃烧,烟灰长长一截,却始终没有落下。
佟温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一站,便是很久。
台球厅里很安静,只有台球碰撞的清脆声响,只有他偶尔呼吸的轻浅节奏,只有烟头燃烧的细微声响。
灯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叠在地面上。
她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看着他熟练打球的模样,看着他指尖明明灭灭的烟火,看着他被烟雾笼罩的清冷侧脸。
她再也忍不住。
“陈唯一……”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却无比认真。
“这七年,过得好吗?”
一句话落下,轻轻飘进空气里。
台球碰撞的声响,骤然停止。
陈唯一握着球杆的指尖,猛地一僵。
俯身的动作,定格在原地。
烟头的烟灰,簌簌落下,落在地上。
空气,再一次,彻底凝固。
空气里弥漫的烟草味骤然浓稠,像一层化不开的雾,沉沉压在台球厅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滚动的彩球停在桌布的纹路里,发出极轻的余响,很快便被彻底的寂静吞没。
彭澜生站在球桌旁,手还维持着刚摆完球的姿势,指尖微微蜷起,原本爽朗的笑容敛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又很快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佟温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她看着陈唯一缓缓直起身的背影,看着他从专注打球的姿态切换成全然不同的另一种模样。
他放下台球杆的动作很慢,手指从杆身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球杆“嗒”的一声轻响,落在桌布上,震起极细微的尘埃。
他转过身。
一步,两步,三步。
陈唯一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他的步伐带着一种压迫感,黑色高领毛衣下的肩背线条绷得笔直,佟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刘海被呼吸轻轻吹动,柔软的发丝贴着脸颊,她看着他一步步逼近,看着他唇角还夹着那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看着那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他冷白的骨相上。
近了。
更近了。
当他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时,佟温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清冽的木质香被浓烈的烟草味覆盖,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形成一种陌生却又致命的吸引力。
他的呼吸很轻,却带着一种极淡的灼热,拂在她的脸颊上,带着烟丝燃烧后的微热。
佟温微微仰头,看向他。
她的盘发因为刚才的后退,鬓角几缕碎发微微散落,贴在颈侧,被暖黄的灯光一照,泛着淡淡的绒光。
米白色的针织裙被大衣裹着,身形显得愈发纤细,整个人站在他面前,像一株被风雪轻轻压住的草,倔强的很。
陈唯一低头看着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缓慢而沉重。
从她微蹙的眉头,到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从她轻颤的睫毛,到她抿紧的唇瓣,最后落在她那双漾着细碎波澜的眼睛。
他抬手。
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尖悬在她的面,她看着他的指尖,看着那支还燃着的香烟被他缓缓取下,夹在指尖。
然后,他微微低头,唇角靠近她的脸颊,极轻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烟雾。
烟雾带着烟草的微辣与灼热,轻轻扑在佟温的脸上,钻进她的鼻腔,顺着呼吸滑进肺里,呛得她猛地咳嗽了一声,肩膀微微缩起,眉眼瞬间染上一层水汽。
“咳咳……”
极轻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台球厅里格外刺耳。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佟温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陈唯一没有移开视线。
他就那样垂着眼,看着她被烟雾呛得微微泛红的眼角,他夹着香烟的指尖轻轻晃动,烟灰又落下一截。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开口:“佟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