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温柔的晨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漫过昨夜未化的积雪,将整座青浦居小区裹进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阳光不烈不燥,软乎乎地落在车窗上,透过玻璃洒进车厢,落在佟温安静的侧脸。
陈唯一是最先醒的,醒时不过清晨六点多,车厢里暖气依旧恒温,他一夜都维持着半靠的姿势,时刻留意着身旁人的动静。
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佟温熟睡的模样,直到窗外阳光渐亮,时间慢慢走到八点多,才轻手轻脚拿出手机,调低音量,给廖心如打去了电话。
他的声音依旧压得极低,从不大声,语气平淡克制:“房东姐,麻烦您现在帮佟温开下门,她昨晚忘带钥匙了。嗯,不着急,你方便的时候过来就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调回静音,重新放回口袋,没有惊扰身旁还在熟睡的人,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暖气风口,避免直吹到佟温的脸。
随后他悄无声息推开车门,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下车前还不忘替她把车门关得更严实一些。
清晨的小区里空气清冽,积雪在阳光下泛着柔光,陈唯一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小区门口的早餐店。
佟温刚过敏好转,肠胃脆弱,吃不了油腻刺激的东西,他便特意挑了温热软糯的紫米粥,又选了一根清甜的煮玉米,清淡暖胃。
提着早餐回到车边,他再次轻手轻脚坐回驾驶座,把早餐放在中间的储物台上,保持着温度,而后便安安静静等着,目光偶尔落在佟温的脸上,偶尔望向窗外的阳光。
时间一点点走到九点多,副驾驶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佟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随后慢悠悠睁开眼,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整个人懵懵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才看清身旁坐着的陈唯一,以及车厢外温柔的阳光。
见她终于醒了,陈唯一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贯的淡:“赶紧吃早饭,快要冷了。”
顿了顿,他又淡淡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我还得回台球厅,这几天黄毛小子来得多,要看一眼。”
佟温还带着睡意,脑子昏沉沉的,只是下意识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中间温热的早餐上,心里轻轻一暖。
她缓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看着熟悉的小区环境,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们……一直在这里吗?”
陈唯一目视前方,指尖轻轻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平淡地应了一个字:“嗯。”
佟温心里微微一紧,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安与愧疚,小声追问:“你睡觉了吗?”
陈唯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简短回答:“睡了。”
怕她继续追问下去,他立刻转移话题,语气依旧轻轻的,带着几分催促,却不含半分不耐烦:“赶紧回去吧。我已经给廖心如打过电话,门已经开了。”
佟温看着他略显冷淡的样子,没有再多问,轻轻点了点头,慢慢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陈唯一伸手拿起温热的紫米粥和煮玉米,递到她面前,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又很快收回,语气淡而稳:“拿着。”
佟温伸手接过早餐,指尖传来暖暖的温度,心里也跟着软了一片,她抬头看向陈唯一,声音轻轻的,带着真诚的谢意:“谢谢你,陈唯一。”
“嗯。”他依旧只是简短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佟温推开车门,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转过身,对着车里的人轻轻挥了挥手,简单道别:“那我上去了。”
陈唯一坐在驾驶座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直到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单元楼,身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视线。
对他而言,生活从来都没有顺风顺水这四个字。
前一夜刚陪着佟温在车里熬过一整夜,清晨刚把人安顿妥当,转头属于他的风浪,便毫无预兆地砸了过来。
台球厅位于老街中段,门头不算气派,却干净规整,是他和彭澜生、李自江三人一点点撑起来的小生意。
平日里熟客居多,气氛安稳,可今天还没走近,陈唯一便察觉到了不对劲——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卷帘门被人踹得微微变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蛮横的戾气,与这条老街的安静格格不入。
他推门而入,玻璃门发出一声轻响。
下一秒,便对上了三道四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正斜靠在最中间那张星牌台球桌上的男人,一头刺眼的黄毛炸得凌乱,五官却硬朗地很,嘴里叼着一支点燃的烟,嘴角斜斜撇着,一身花里胡哨的夹克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打着光滑的台球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身后跟着三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跟班,往那儿一站,摆明了是上门挑事。
为首的男人是黄天一。
那个在租铺一事上处处使绊子、抢不过就耍阴招的男人。
陈唯一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蹙,他确实没有料到,黄天一竟然专程带着人上门寻衅滋事。
他站在门口不远处,身形挺拔,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台球厅,语气里裹着直白的讽刺与疏离:“黄老板今天倒是有空,亲自光临我这小破地方。只是你带着人往这儿一站,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他往前微微踏出一步,目光直直落在黄天一身上,没有半分退让:“抢租铺的事我不跟你计较,现在还要上门闹事吗?你是想把事情闹大闹到警察局,还是想跟我当面打上一架、吵上一架?是不是不这么干,你心里就不痛快,浑身都不舒服?”
彭澜生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陈唯一开了口,立刻快步站在陈唯一身侧,一脸怒色地对着黄天一怼道:“你别太过分了!真当我们兄弟好欺负?你这只黄鼠狼整天就没安好心,到处给人使绊子,现在还上门闹事,给鸡拜年,鸡都不让你进门,你真当自己无法无天了?”
黄天一闻言非但不生气,反而慢悠悠地把嘴里的烟取了下来,夹在指尖转了两圈,脸上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故意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开口:“急什么?我又没说要砸店,也没说要打人。我就是过来看看,聊聊天。”
他抬眼扫了一眼整个台球厅,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挑衅:“陈唯一,我就纳闷了,一间台球厅,一个小酒吧,还不够你忙活的?你现在还敢想着抢铺子开店,胃口倒是不小,有钱了不起!”
“我倒想问问你,这牧野老街,是你家买下了?还是刻上你名字了?凭什么什么好事都得是你的?”
陈唯一看着他这副输不起又眼红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没达眼底。
“黄老板这话问得有意思,”他语气淡淡,不紧不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这年头,谁会嫌自己手里的钱多?有生意能做,有铺子能拿,我为什么不能要?”
“你自己没本事拿下来,不去反思自己的问题,反倒跑到我这儿来寻衅滋事,难道在你眼里,抢不到的东西,就必须毁掉,别人也不能碰?”
黄天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陈唯一目光微冷,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句句戳心,却又不吐一个脏字:“我还以为黄老板是什么干大事的人,原来也只会带着几个人,堵在别人的小店里耍威风。抢铺不成闹台球厅,闹完台球厅是不是还要去酒吧转一圈?”
“也是,像黄老板这样的人,大概除了耍无赖、搞小动作,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了。毕竟明着争不过,就只能来暗的,这道理我懂。”
“只是我劝你一句,老街这地方小,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别到最后事情闹大了,面子里子全都丢光,那才叫难看。”
这番话软中带刺,冷里带刀,把黄天一的算计、小气、输不起、欺软怕硬的嘴脸,扒得一干二净。
黄天一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再也装不出那副淡定无所谓的样子。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被戳中痛处的怒火与难堪一股脑涌了上来,眼神恶狠狠地盯着陈唯一。
“陈唯一!你别给脸不要脸!”
黄天一终于绷不住,厉声吼了出来,声音里满是压制不住的愤怒,“你以为你守住一个台球厅,拿下一间铺子,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想安安稳稳做生意?想顺顺利利开店?我告诉你,有我在,你别想!”
他往前逼近一步,气势汹汹地放狠话:“你既然非要跟我对着干,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从今天起,我就断你的财路,抢你的财气,我看你这小小的台球厅、小小的酒吧,还能撑多久!”
陈唯一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平静冷淡的模样,甚至微微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是吗?那我等着。”
简简单单几个字,彻底点燃了黄天一的怒火。
黄天一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胸口堵着一团恶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知道自己嘴上斗不过陈唯一,动手又占不到便宜,再留下来只会更丢人,只能狠狠瞪了陈唯一一眼,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口。
“好,很好!咱们走着瞧!”
黄天一刚走两步,就被陈唯一叫住。
“黄老板别急着走啊,你看我这里球被你砸的,这么乱,你不收拾,我可要找人了。”
说完,黄天一不愿意给他低声下气地收拾,对着身后的跟班一挥手,怒气冲冲地转身,浩浩荡荡摔门而去,沉重的门板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台球海报都微微晃动。
而他的小跟班替他忙活了。
等这几个小跟班走之后,台球厅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陈唯一脸上的淡笑彻底消失,重新变回那副寡言沉静的样子。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旁一脸烦躁的彭澜生,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稳无波,缓缓开口询问:
“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来了之后都干了什么?”
彭澜生重重叹了一口气,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一脸无奈地解释:“还能怎么回事,他们一大早就来了,天刚亮就堵在门口,我一开门就被他们缠上了。说要等你回来,摆明了就是故意找茬。”
“进来之后东敲西打,把台球桌拍得咚咚响,还故意把球扔得满地都是,我拦也拦不住,赶也赶不走,就一直耗在这儿,摆明了是想恶心我们。”
陈唯一微微颔首,目光淡淡又望向门口被踹得变形的卷帘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