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依旧疯狂地扑向车窗,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勉强扫开前方的视线。
陈唯一单手稳稳把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每隔几秒就会偏过去,轻轻碰一下佟温的额头,确认她的体温。
车内暖气开到最大,暖风吹在佟温苍白的脸上,却驱不散她周身泛起的异样潮红。
她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双眼半阖,呼吸浅而急促,原本细腻白皙的脖颈上,红疹已经蔓延到下颌线,连耳后都泛起一片刺目的红。
她意识半昏半醒,只觉得浑身像被塞进了火炉,又沉又烫,四肢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唯一清晰的感知,是身旁男人身上那股清冽安定的气息,像一根浮木,让她不至于彻底坠入混沌。
陈唯一的视线在路面和佟温之间反复切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雪天路滑,路面结冰,车辆都开得极慢,可陈唯一顾不上了。
他稳稳控制着车速,在安全范围内尽可能快地朝着牧野市人民医院急诊中心赶。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闷响,车灯刺破雪幕,在深夜的街道上划出两道急促的光带。
他不敢和佟温说话,怕分散注意力,只是每隔几分钟,就低沉地喊一声她的名字:“佟温。”
“马上到医院了。”
佟温模糊地应着,声音轻得像羽毛:“嗯……”
几分钟后,医院急诊大楼的红灯出现在视野里。
陈唯一一把方向稳稳停在急诊门口,车还没完全停稳,他就已经解开安全带,快步绕到副驾驶,再次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佟温。
这一次,他抱得更紧,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与腿弯,将她护在自己怀里。
“医生,羊肉过敏。”
陈唯一抱着佟温冲进急诊大厅,瞬间吸引了值班护士和医生的注意。医护人员立刻推来平车,他轻轻将佟温放下。
医生快速上前查看,翻开佟温的眼睑,摸了摸她的脉搏,又看了看她脖颈和脸颊的红疹,当即开口:“急性羊肉过敏,有喉头水肿迹象,马上推抢救室,吸氧、推抗过敏针、静脉输液!”
他跟在平车旁,一步不离,黑色大衣上还沾着烧烤店的烟火气和未化的雪沫,平车消失在他的视线内。
窗外的雪还在下,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他缓缓滑坐到长椅上,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他没有联系彭澜生和李自江,此刻什么兄弟、什么铺子、什么恩怨,都不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被打开,医生摘开口罩,对着他点了点头:“放心吧,抗过敏药物起作用了,红疹已经开始消退,呼吸也平稳了,没有生命危险,稍后转到观察室输完液就可以了。”
悬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
陈唯一缓缓站直身体,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
他跟着医护人员走进观察室,佟温已经醒了过来,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脖颈上的红疹淡了很多,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她躺在床上,看到站在床边的陈唯一,嘴唇轻轻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陈唯一的心猛地一软。
观察室的暖光灯很柔和,窗外的雪势渐渐小了,细碎的雪片贴着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
输液袋里的药液缓缓滴落,顺着输液管流进佟温的手背,她靠在床头,精神好了很多,只是还有些乏力。
陈唯一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只是偶尔抬手,帮她掖一掖被角,确认她没有不舒服。
佟温看着他,先轻轻开口,打破了安静:“其实我没事的,老毛病了,小时候就对羊肉过敏,自己刚才也没留意,不怪他们。”
陈唯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输液的手背上,声音低沉:“以后注意。”
佟温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的雪景,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牧野的雪,比我去过的很多城市都好看,安安静静的。”
“嗯。”陈唯一顺着她的话应着。
“我回来之后,小区里烟火味还是很浓,跟七年前一模一样,”佟温轻声说着,语气平静,“这次出来,才发现老街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
“没变。”陈唯一回答。
佟温转头看向他,忽然想起烧烤店里的对话,笑着开口:“刚才彭澜生说,让我帮酒吧整理歌单,等我回去弄好,就发给李自江,你明天就可以听见了。”
她主动提起酒吧,陈唯一抬眼,目光与她相撞,轻轻点头:“好。麻烦你。”
“不麻烦,”佟温摇了摇头,笑意温柔。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聊着,聊雪,聊老街,聊音乐,聊生活里细碎又温和的小事,气氛轻松又舒服。
药液快要输完的时候,佟温轻轻动了动手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好多了,等输完液,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不用麻烦你再送我了。”
陈唯一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站起身,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淡淡开口:“我送你。”
佟温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没有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暖意。
雪已经停了。
药液彻底输完,护士过来拔针按压了片刻,确认佟温状态平稳、无任何不适后,便轻声叮嘱了几句饮食注意事项,转身离开了观察室。
窗外的雪已经彻底停了,深夜的医院格外安静,只有走廊尽头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月光透过云层铺洒下来,给地面的积雪镀上了一层薄银。
佟温手腕上的针眼微微泛红,精神却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只是连日的安静加上方才过敏发作耗了力气,此刻浑身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眉眼间染着浅浅的疲惫。
陈唯一全程没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帮她拿好外套,动作轻缓地递到她手里,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从不大声,淡得近乎平淡:“走了,送你回去。”
佟温轻轻点头,接过外套披上,指尖还带着输液后的微凉,跟在陈唯一身后走出观察室,一路沉默。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安静的医院走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深夜的寒气从楼道窗户缝隙钻进来。
佟温下意识裹紧了外套,身旁的男人脚步微不可查地慢了半拍,恰好替她挡去了大半冷风。
上车后,陈唯一依旧把暖气开到适宜的温度,他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朝着青浦居小区的方向开去。
夜里的街道几乎没有车辆,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雪后的路面干净又安静,车轮碾过残雪,发出细碎又轻柔的咯吱声。
佟温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可车厢里太过安稳,暖气温和,身旁人的气息清冽又让人安心,加上倦意一阵阵涌上来,没一会儿,她的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头轻轻歪向车窗一侧,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陈唯一从余光中瞥见她睡着的模样,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把车速放得更慢、更稳,连方向盘都转得轻缓,生怕一丁点颠簸惊扰到她。
他全程没有出声,整个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轻微的低响,安静得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
一路平稳无声,车子缓缓停在了青浦居小区楼下,恰好停在她单元门正对的位置,刚好避开一片月光的地方,留了一片温和的阴影。
陈唯一熄了火,车厢里瞬间陷入彻底的安静。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人,她睫毛轻垂,脸色已经恢复了淡淡的血色,不再是方才苍白的模样,睡得安稳又毫无防备。
他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压低声音,用极轻、极缓、几乎贴着空气的音量叫她,没有半分生硬:
“佟温,到了。”
一声,轻得像雪落。
佟温睫毛轻轻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还陷在睡意里,整个人懵懵的,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她下意识抬手往包里摸钥匙,指尖翻来翻去,摸遍了包内侧的口袋、外侧的夹层,甚至把羽绒服的口袋也摸了一遍,越找越清醒,却怎么也找不到钥匙。
她皱着眉,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好像没带钥匙。”
出门时太着急赴约,随手把钥匙放在了玄关柜子上,走的时候压根没拿。
陈唯一看着她迷迷糊糊、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声音依旧很轻,淡淡开口:“我联系房东,送钥匙过来。”
佟温闻言,连忙轻轻摇头,睡意散了大半,却还是柔着声音拒绝:“不行,现在太晚了,都后半夜了,打扰房东休息不好。”
说完这句话,困意再次席卷而来,她实在撑不住,头轻轻靠在座椅上,眼皮一阖,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次,睡得更沉。
陈唯一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身旁毫无防备、睡得安稳的人,有些沉默。
深夜零下的气温,即便小区楼道能避风,也绝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待着;叫醒她,她又不肯麻烦房东。
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最终,他没有再叫醒她,只是轻轻调整了自己的座椅,往后靠了靠。
就这样陪着她,在车里安安静静待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