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洛暄渝去了洛氏集团。
项目部在十楼,她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踩着一双黑色矮跟鞋。
前台的女生看到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从来不沾集团事务的洛家二小家真的会来。
她领着二小姐往里走,说,“洛总监,您的办公室在这边。”
洛暄渝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多是好奇和打量,少数带着无声的敌意,一个空降来的关系户,是不被人待见的。
她走进办公室,带上门,桌上已经摞了半人高的文件,她拿起最上面的文件,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城北地块的全部资料,有不懂的可以找我,署名是郑杏。
郑杏是集团的老员工了,是洛母手下的人。
洛暄渝坐了下来,翻着文件。
当天下午,她就带着一批人去了城北。
城北是老城区了,最早是家螺丝厂,后来厂子倒闭了,没拆,慢慢被改建成房子,成了城中村,路窄得小轿车都开不进去,地上坑坑洼洼的,前几天的雨积到现在还没干。
第一户是给人剪头发的赵阿婆,店开在路口,是整片区域最好的位置,也是最令集团头疼的钉子户。
洛暄渝到的时候,赵阿婆正在给人剪头发,她往门口瞥了一眼,又来了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脸立刻就拉下来了。
“又是你们。”她手上动作没停,“说了不搬就是不搬,你们来多少次,我还是这句话。”她又拿起梳子给人梳头,“你们穿得人模人样的,张口闭口不是钱,就是合同,我在这住了五十多年,能搬去哪?”
洛暄渝没说话,在老旧掉皮的沙发上坐下。
“你坐在这干嘛,又不剪头。”赵阿婆说她。
“她们修一下头发,我坐在这等。”洛暄渝看了几个下属一眼。
赵阿婆“哼”了一声,就没跟她说话了。
下属们你看我,我看你的,最后都看向洛暄渝。
她掏出手机在新建的群里连着发了几个大红包。
下属们的眼睛也不瞟了,都笑着等赵阿婆来剪她们的头发。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洛暄渝就看着赵阿婆剪完这个剪那个,很多来她店里剪头发的阿姨、奶奶都不用付钱,路上人来人往,几乎每一个路过的都会来跟赵阿婆聊几句,还有人给她送水果,送鸡蛋。
天快黑了,赵阿婆把工具收拾好,把地扫干净,看了看洛暄渝,“都剪完了你还不带着她们走?”语气已经不冲了。
“您还没答应我。”
赵阿婆被她这句话弄得又气又笑,“你这姑娘倒是诚实,跟之前来的人不一样,你坐了一下午,一句钱都没提。”
“我了解过之前的人是怎么谈的。”洛暄渝站起来说,“您不是跟钱过不去,您对这有很深的感情,也怕搬离了这,就没家了。”
赵阿婆垂下眼,叹了口气,不接话。
后来,洛暄渝连着来了城北两个星期,她不劝,每次来就是跟街坊邻居嗑嗑瓜子、聊聊天,有时会帮赵阿婆递个吹风机,有时候帮邻里的老人搬东西。
她不提补偿方案,也不提安置方案,就是和大家一起待着,听她们说话。
第三个星期,洛暄渝把一份新的方案放在洛母的办公桌上。
“不拆了?”洛母翻了几页,看向她。
洛暄渝说,“不拆,老房子改成老年公寓,原有居民原址回迁,面积不减,商业区往南挪,挨着主干道,交通还方便。”
洛母把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成本比原计划高了近三成,胜在能落地,之前的方案一直推不动就是因为钉子户死活不松口,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
洛母合上方案,“你花了两个星期就跟她们聊出来这个?”
“她们只是想在那住一辈子,没人问过她们想不想搬走。”
洛母点了一下头。
她在抽屉里拿出一张钢琴演唱会的门票,“若妍今天下午送来的。”
洛暄渝没接,“不去。”转身就走。
“她说你要是不去,她就亲自来公司找你。”
洛暄渝脚步没停,“让她来。”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手机相册,盯着温时清的照片,把屏幕轻轻贴在唇边,亲了一口,轻声说,“我很快就去找你了,我的清清。”
……
温时清每天不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是去海边坐着,或者在灯塔上对着海大声诉说她的伤心。
她试着用画画去麻痹自己,可不管画什么,到最后都会想到洛暄渝。
某天,她回到便利店上班,那些熟人见了她就问,“那个在你店里上班的女娃嘞?好久没看见她喽。”
“她是去哪里了?”
温时清勉强撑起一个笑,“她有事回家了,要很久才来。”
后来,人们都默契地不再问了。
温苓从水露县找工作回来,第一天就觉得不对劲,只是心里疑惑,第二、第三天,她就忍不住问,“是和她分开了吗?”顿了顿,又问,“还是她对你不好?”
温时清忍着泪水说,“她要结婚了。”她是声音在发抖,“不过她也是才知道的,立马就跟我讲了…她说会取消婚约的。”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抬手去擦,怎么也擦不完,“我是不是有点自私?本来我可以和她一起面对,等她取消婚约,可是我选择了离开她。”
“你这不是自私。”温苓把她抱在怀里,像妈妈那样拍着她的背。“你只是不愿意陷进一个不清不楚的关系里,万一她最后没能取消呢?你的坚持不就成了笑话?”
温时清在姐姐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她学着电视剧里那些分手的人,去一个城市散心,她选了昭安市。
温时清走遍了这的著名景点,吃遍了特色小吃,心也慢慢回暖了,不会一想到那个人就下雨,只是偶尔会有积水。
有一天,她坐在一家咖啡店里画画,窗外的阳光在看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
忽然有人在她身后出声,“你的画很真。”
温时清手一抖,线条画歪了,她抬头,往后看,是个女人,那一瞬间她恍惚了,以为是洛暄渝来找她了。
女人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说,“我脸上是有脏东西吗?”
“不是不是。”温时清慌忙回过神,脸有些热,“你很好看。”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觉得我好看,那我能请你帮我画一幅客厅的空白户型图吗?”怕她拒绝便说,“有报酬。”
“我怕画得不好。”温时清连忙摆手。
“你刚才画的就很好。”女人的语气淡淡的,却很笃定,“要对自己有信心。”
温时清还在犹豫。
女人看了眼时间说,“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来,你要是愿意就来吧。”
她走了。
温时清盯着手里的画看了很久。
次日,女人早早到了咖啡店,她等了很久,低头看了手上的表,又看窗外的雨,她决定再坐一会。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温时清出现在店门口,收下伞,快步走过来,连声道歉,“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事,我也刚来不久。”女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指着脸颊,“擦擦。”
“哦好。”温时清接过来,手忙脚乱地擦干脸上的雨水。
等她擦好,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客厅空白户型图铺在桌上,又把一张名片推到温时清的手边。
“画完了可以给我打电话。”女人见她把图收下,看了看名片。又说,“怎么称呼你?”
“温时清。”她从包里掏出笔,在纸巾上写下名字。
女人接过,看了一眼就放进口袋里,她又看了一下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再见。”
女人对她点了一下头。
等她走远,温时清重新拿起那张名片,看着上面的名字,小声念了出来,“洛憬离。”
念完她愣了一下,随后轻轻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怎么又想到洛暄渝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一个姓而已。
回到酒店,温时清在桌上摊开那张户型图,纸上只有线条,她看了几秒,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家的画面,朦胧的、温暖的。
她开始下笔,越画越沉浸,那幅朦胧的画面在笔下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两天后,温时清打了名片上的电话。
等了几秒,接通了。
“我画好了,怎么给你?”
“你住在哪,我现在过去。”
温时清报了酒店的名字,挂了电话就去楼下等着了。
十分钟左右,洛憬离到了,她接过画,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
温时清在旁边紧张的手心全是汗,然后她看见洛憬离眼里浮现出轻微的笑意。
“画得很好。”洛憬离抬头看她,“我正在做一个度假村的计划,需要一个室内效果图设计师,你愿意来吗?”
温时清定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出来散心居然还能遇到工作?
“我需要考虑一下。”
“嗯。”洛憬离掏出手机,“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愿意来就跟我发消息,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以后会找你画图,一张图的价格可以谈。”
“好,我扫你。”
加完好友,两人就道别了。
温时清站在原地看洛憬离的车子开远,觉得这一切像在做梦。
回到房间,她给温苓打了电话,把整件事说给她听。
“姐姐,你觉得我要不要去?”
温苓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知道我们家清清画画厉害,你想去就去呀,不用担心家里的便利店,姐姐会去守着。”
聊了一阵子就挂了电话。
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到账提醒。
温苓的消息也跟着到了,“清清还年轻,多去外面闯一闯,姐姐永远在你身后。”
温时清盯着卡里的数字和那段话,眼眶一下就热了。
那年,妈妈走了,温时清刚高中毕业,成绩不差,可以说很好,但她没去上大学,家里只剩姐姐一个人撑着,她不能让姐姐为了自己在岛上四处借钱。
她跟姐姐说,“不读了,我留下来看店。”
温苓因为这件事跟她吵过,急过,“你要读书,以你的成绩,能考一个很好的大学,未来会有大好的前途。”
可温时清听了只是摇摇头。
后来,一个高中学历,守着个便利店一年又一年。
现在姐姐把这些年攒下的钱,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打给了自己。
她本以为会窝在便利店里碌碌无为一辈子。
好在机会来了,她一定要做好这件事,终有一天能在城里买套房子给姐姐住。
答复完的另一天,温时清就去上班了,工作比她想象中轻松,每天在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画图。
有一天洛憬离跟她说,等项目完成了,她就有机会进洛氏集团上班,她问了姐姐才知道,那是淮柏市相当有名的大集团,许多高材生挤破头都拿不到一个机会。
温时清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拐了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