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云溪 第9章 默契

一抬头，忽然愣住了。人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付云祈就站在她右后方，高出周围的小萝卜头一大截，整个人高挺如松，他没穿校服，换了件白衬衣，白衬衣还是第一次见他上身。

袖口挽了一道，露出清瘦的腕骨。领口规整，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恰好露出喉结的弧度，看着清爽又斯文。

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付云祈手里拿着一盒方块，对上她询问的目光，没解释什么，只是走过来，开始帮她疏散那群兴奋过头的小人。

“回座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意外地有分量，“都坐好。”

小人们居然真的听话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收住，一个个乖乖地往自己座位上跑，坐得端端正正，安安静静，眼睛还忍不住往这边瞟。

连最调皮的江岸都服服帖帖地端正坐好。

祝汀溪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这人明明什么也没做，就往那儿一站，怎么就镇住了一屋子的小魔王？

付云祈没看她，抬脚走上讲台，把那盒方块放在桌上，侧过身，目光淡淡地扫过底下一排排端正的小脑袋。

“还想玩游戏？”

底下齐刷刷地点头，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小蘑菇。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头看向祝汀溪。

“那就继续。”

付云祈走上讲台，拿起一堆积木。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随手搭了一个简单的立体图形。三层，错落着，像一个小小的台阶。

“看好了。”他指了指那个图形，“从前面看，你们看到了什么？”

底下的小脑袋们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有人举手，“三个方块！”

“不对不对，”旁边有人抢着说：“是两个。前面那个挡住了！”

付云祈没打断他们，等他们吵够了，才开口，“从前面看，是两个方块并排。”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从上面看呢？”

这次安静了几秒。有小孩眯着眼睛，有小孩歪着脑袋，还有小孩干脆站起来，踮着脚往讲台上凑。

“三个！”有人喊出来，“是L形的！”

付云祈点点头，“从上面看，是一个L形。”

他放下积木，看着底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现在，闭上眼睛。”

底下齐刷刷地闭上。有的闭得太用力，小脸都皱成一团。

“用手，在空中搭一下这个图形。从前面看是两个，从上面看是L形。大家在脑中搭出来。”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群小人在空中比划的窸窣声。

有人搭得很认真，眉头皱着，手指一板一眼；有人搭到一半，睁开一只眼偷看旁边，又赶紧闭上。

“好了，睁眼。”他重新拿起积木，搭出刚才那个图形。

底下一片“哇”的声音。有人发现自己搭对了，兴奋得直拍桌子；有人发现自己搭错了，也不沮丧，只是盯着那堆积木，好像在琢磨哪里不对。

付云祈嘴角弯了一下，眼中也染上笑意。

他又搭了一个新的图形。这次更复杂一点，还是L形，但层数多了。

“从上面看，是L形。从左边看，是两层。”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再搭一次。”

又是一阵安静而认真的空中比划。

祝汀溪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明白他在做什么。

不是教他们认图形，也不是教他们记公式。

他在让他们用身体去感受空间。用眼睛看，用手比划，用脑子想象，再用实物验证。

这是真正的数感培养。

不是“告诉”，而是“让他们自己发现”。

一轮结束，付云祈又搭了一个新的图形。这次他搭完，底下的小脑袋们看了半天，开始有人皱眉。“不对呀......”

“从上面看是这个，从左边看也是这个。可是......”

付云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终于有个小男孩举手，声音脆生生的，“付老师，这两个图好像不能一起！”

付云祈眼睛亮了一下，循循善诱问他，“为什么？”

小男孩指着积木，有点着急，说不清楚，但手在比划，“就是......如果上面是这样，那左边应该......可是现在左边是那样......”

“发现了矛盾。”付云祈点点头，转向所有人，“现在任务来了。只能动一块积木，让这两个视图同时成立。”

底下炸开了锅。有人趴到讲台边上，恨不得把脸贴上去；有人开始和同桌争论，吵得面红耳赤；有人干脆把眼睛闭上，用手在空中疯狂比划。

付云祈退后一步，站在祝汀溪旁边。

“让他们自己折腾一会儿。”他压低声音，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这种题，直接告诉答案就没意思了。”

祝汀溪看着底下那群小脑袋，有的急得抓耳挠腮，有的眼睛越来越亮，还有的已经兴奋地举手，喊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从来不急着告诉她答案。

只是坐在旁边，等着她自己想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付云祈。他正低着头，嘴角弯着，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盒积木照得发亮。

小孩们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抿紧的嘴唇，还有眼睛骤然亮起的光，像一帧被岁月尘封太久的老胶片，突然被显影液冲洗出来，清晰地投在她眼前的空气里。

同样的午后，同样的阳光，相似的游戏。

只是那时她坐着的那双大手，属于父亲。

她记得父亲会把红色积木叫“大力士国王”，蓝色是“忠诚的骑士”，黄色是“小小的金币”。

他会用低沉的声音编故事，“国王说，两个骑士才能与我平等决斗......”然后引导她一步步放上积木。

当天平稳稳停住时，祝程会哈哈大笑，用脸轻蹭她的脸，说：“溪溪公主解开了王国的数学谜题！”

那时的她，也这样仰起头，在父亲赞赏的目光里，感到自己拥有了撬动世界的力量。

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原来当年父亲眼里看到的，不仅是女儿解开了一道题，不仅是通往数学高分的捷径，而是一片肥沃的思维土壤。

不远处有个小女孩解出了谜底，兴奋地拿起积木冲祝汀溪挥手。

“看来他们很喜欢你。”付云祈偏头看向她。

“能让一群小魔王安静下来听你说话，”他侧过脸看她，眼里有一点浅浅的笑意，发自内心地表扬，“祝老师挺厉害的。”

祝老师。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点玩笑，又带着点认真，混在一起，竟让她不知道怎么接。

他没等她反应，又把目光转回那群活蹦乱跳的小萝卜头身上。

“从0到1，从不了解到喜欢，”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亲自在一个稚嫩的生命里，埋下逻辑与美的种子。”

他停顿了一下，细细回味，“这种感觉，比解出再难的题都过瘾。”

他又抬起头看她，这回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一点，“所以，要一起试试吗？祝老师？”

他伸出手，递过来一盒新的积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领口微微松开，光顺着他的手腕一路爬上去，在清瘦的腕骨处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看过来的时候，目光灼灼，竟把她的心也燃得滚烫。

她好像又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和父亲。

付云祈看出了她身在其中的快乐，竟也懂得她之前的失意彷徨。

祝汀溪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处似有琴弦拨动，带着无声的悸动与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