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下课铃一响,整栋楼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脚步声、书包拉链声、椅子推开的吱呀声混成一片,几分钟就散得七七八八。
一中大多数同学还有周末校外补课,下课铃一响,很多同学迅速离开。
几个值日生慢吞吞地扫地、擦黑板,偶尔交换两句闲话。
除此之外,教室里就只剩他们俩。
祝汀溪还在收拾书包,付云祈也跟着在收书,他忽然说:“昨天......是我。”
祝汀溪愣了一下,手突然顿住。
“我不是故意的。刚好路过听见了。然后就没走。”
她没说话,低着头,长睫微颤,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不想让人知道,我就没出来。”付云祈的声音很轻,“但我想让你知道,有人知道。”
她还是没说话,但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站起来,拎起书包,走到门口。忽然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空吗?”
祝汀溪抬起头。
付云祈在门口停住,背靠在门框边,逆着走廊的光,看不太清表情,“陪我去个地方。”
她愣住,疑惑看他,“什么地方?”
付云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表情也有点神秘莫测,“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祝汀溪没想到,“很有意思的地方”是幼儿园。
一中附幼,就在学校后门出去走三百米的地方。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彩色的大字,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巧的是,这里也是她今天原本打算要来的地方。
转学来一中之后,她本来就打算来看看江岸。江岸是江君的弟弟,今年五岁,在一中附幼上大班。江君走后,祝汀溪偶尔放学会来看他。
陪他搭积木,听他冒出来的只言片语,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让他知道还有人记得他姐姐。
她没想到,付云祈想带她来的有意思的地方竟然是幼儿园?
“你......”她看着他清逸的侧脸,眼神带着复杂的情绪,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问什么。
付云祈侧过头,目光落在幼儿园里面,表情淡淡的,“我弟也在这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他说,有个姐姐这几天都会来陪他们搭积木。长得很漂亮,话不多,但很耐心。”
他转过头,认真注视着她,目光灼灼,“我今天就想看看,是不是你。”
祝汀溪愣在那里,心头微动,近距离却瞥见他俊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须臾间跌进他幽深黑润的眼眸。
阳光从幼儿园的彩色玻璃窗透出来,落在他身上,晕出一圈圈金色、彩色的光晕,衬得他光彩熠熠。
有孩子在院子里跑过,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发干。
她想起刚才在教室门口,他说的那句“但我想让你知道,有人知道”。
原来他不只是“知道”。他还“来了”。
——
林城分为南区和北区。
祝汀溪和江君原来上学的地方在北区。
那是老城区,街道窄,楼房旧,梧桐树比路灯还高。南区则是新城区,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一中的新校区就坐落在那里。
江家是有钱人家。江父江母开着本市最大的连锁超市,几乎垄断了当地的便利店市场。
他们平日专注事业,精力有限,而有限的精力,大多投在了小儿子身上。
江岸是江君的弟弟,今年五岁。江父江母把这唯一的儿子当眼珠子疼,把他送到南区最好的幼儿园,请最好的老师,报最好的兴趣班。
至于女儿江君,则被丢在北区的老房子里,由阿姨照顾日常起居。
差别对待,可见一斑。
虽然年龄差了几乎一轮,但江君和江岸的关系却很好。血缘的天生亲近,让她没办法把对父母的怨怼转移到弟弟身上。
弟弟江岸也很喜欢她,从会咿呀说话的第一句叫的就是“姐姐”。
江君经常周五放学后,拉着祝汀溪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从北区穿越大半个城市,来南区看江岸。
那一个半小时里,向来内敛安静的江君却会说很多话。说弟弟又学了什么新词,说弟弟画的画有多丑但偏要贴在她房间,说等弟弟长大了要带他去哪里玩。
她从不提父母,祝汀溪知道,江岸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温暖。
后来江君走了。
祝汀溪不知道江岸是怎么被告知这件事的,也不知道他懂不懂什么叫“再也不会回来”。她只知道,江君离开后,她要替江君来看看,这个她最放不下的人。
这是江君走后,江岸第三次见到祝汀溪。
不知道是从她身上看到了姐姐的影子,还是她的出现又勾起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被强行压下去的思念。
江岸一见到她,就扑进她怀里,哭得很伤心。
祝汀溪蹲下来,抱住那个小小的身体。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兽。
她心里酸得发疼,眼眶发热,却不敢流泪。她学着江君以前经常做的动作,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轻声宽慰他。
“不哭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但很轻柔,“姐姐在这儿呢。”
给他擦干眼泪,又陪他站了一会儿,江岸才抽抽搭搭地拉住她的手,往教室里走。
幼儿园周五放学后开展了新的课外活动,旨在培养孩子们的兴趣爱好。范围很广,有数学思维启蒙课、写作训练课、绘画课。江岸报了数学班。
祝汀溪陪他一起走进教室,坐在他身旁的小椅子上。椅子太矮,她两条腿屈着,膝盖快顶到桌面,姿势有点狼狈。
教室里很吵,小朋友们跑来跑去,有人尖叫,有人大笑,有人为了一块橡皮吵得不可开交。江岸也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着话,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祝汀溪摸了摸他的头,忽然想起付云祈。
刚才还一起来的,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掏出手机,撑在比自己低太多的桌面上,给他发消息:
【人呢?】
江岸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很安静的小男孩。
在满教室的喧闹里,他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植物,安安静静地低着头,握着一支铅笔,计算着桌上的题目。
祝汀溪的目光落过去,第一反应是,这孩子长得真漂亮。
皮肤透出奶白色基底下的淡粉,细软的绒毛在光下晕出柔和的金边。嘴唇微微嘟着,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什么。
她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题。
“学校组织图书活动,小王选了一本书来看,他每天看5页,今天从111页开始看,那么第七天从第几页开始看?”
一道典型的“等差数列”变式题,小学二年级奥数里的“周期与序列”类问题。
男孩没有打草稿。盯着题目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演算,然后低下头,在空格里写下:141。
祝汀溪点点头。答案正确。
江岸发现她在看自己旁边的人,凑过来,压着嗓子,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她耳边。
“他特别厉害!大家都叫他数学小天才,都说他长大了就可以参加很多数学比赛。”
听到这个称号,祝汀溪失笑。
小天才。
她一路走来,太清楚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超前学习不等于天赋。小学初中的难度,远不足以成为检验天赋的分水岭。
真正的数竞天赋,是扎实的基础、敏捷的思维反应、扛得住挫折的坚韧心性,还有家庭经年累月的支持。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能勉强够到“天才”的门槛。
哪有那么多天生如此?
无非是家里有人引导,提前站在起跑线上,学得比别人更多、更早罢了。
但眼前这个孩子,她多看了两眼。
他做题习惯很好。专注,不打草稿,心算。年龄也小,现在就能静下心来做这种题,对他的未来长远发展必定大有裨益。
但比这些都重要的,是他刚才盯着题目时,眼睛里那种光。
那种光是装不出来的。
对于老师家长而言,如果非要看一个孩子有没有所谓天赋其实很简单,可以测测他的悟性和数感。
看他有没有兴趣,看他愿不愿意为了一个“好玩”的问题,多动几分钟脑子。
祝汀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背。
没反应。
她又拍了一下。男孩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被打断的疑惑,看向她。
祝汀溪冲他笑了一下。她尽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蔼可亲一点,像个靠谱的大人。
“小朋友,”她放轻声音,“想不想和姐姐玩几个简单的数学游戏?”
男孩眨了眨眼睛,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样,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顺手拿过角落里的积木和一个卡通天平秤,声音带着童趣,“欢迎来到重量王国!我们是城堡建筑师。但王国的天平有魔法,它只认‘公平’。今天,我们要解开积木之间的‘重量密码’,才能建造最稳固的城堡。”
她在天平左边放1块红积木,右边放1块蓝积木。天平倾斜,红的一边下沉。
“哦,看来红积木更重。我们需要更多蓝积木来保持公平。”
于是在右边慢慢添加蓝积木,直到天平平衡。
“看来需要2块蓝积木才能平衡1块红积木。”她隆重宣布,“我们发现了第一个重量密码!1个红密码= 2个蓝密码。”
祝汀溪又用笔和纸画下来,为这场小小的趣味游戏增加了些许仪式感。
接着她清空了天平。在左边放上了1块蓝积木,右边放1块黄积木。于是蓝的一边下沉。
“蓝积木也更重。让我们找找需要多少黄积木。”她在右边添加黄积木,直到平衡,需要3块黄积木才能平衡1块蓝积木。
她宣布道:“第二个密码解锁!1个蓝密码等于3个黄密码。”又同样记录下来。
祝汀溪看小男孩一眼,“现在,你是密码大师了。如果我用1块红积木去换黄积木,根据我们的密码,能换多少块呢?”
男孩脱口而出,“6块。”等量传递。问题很简单,他几乎不用思考。
男孩怕回答得快,怕对方误解他意思,于是又解释一遍,“因为1红是2蓝,1蓝是3黄,所以2蓝就是6黄。”
祝汀溪笑着点点头,表扬他,“回答得很对。”
她顺手拿起积木,在天平左边搭了一个小角,“现在我们在天平左边放1块红积木和1块黄积木。”
她指着右边,“我想在右边用2块蓝积木做底座,但它太轻了。请问,需要在右边再加几块黄积木,才能让两边一样重?”
她顿了顿,补充规则,“这次不能动天平,只能用我们的小脑袋,和刚才记的密码来破解!”
话音刚落,周围已经围上来一圈小脑袋。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班上的小朋友都被吸引过来,叽叽喳喳地挤成一圈,踮着脚往里看。
有人趴在桌子上,有人蹲在椅子边,有人干脆坐在地上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架天平。
付云祈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教室的。他站在人群外围,不声不响,没人注意到他。
他也没出声,静静地站在人群外看着她。
小游戏看着简单,其实挺有意思。
1红 1黄= 2蓝 ?黄——本质上是一个朴素的方程,需要把“1红=2蓝”、“1蓝=3黄”这些密码在脑子里进行代换、移项,才能得出答案。
但考验了数学竞赛思维的三个核心支柱:抽象与符号化、等量代换与逻辑链、逆向构造与方程思想。检验的是抽象思维、逻辑链和逆向推导。
小朋友们都看得很投入。有人憋着气,有人咬着手指,有人急得想直接上手往天平上加黄积木。
那个小男孩丝毫没被影响,专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积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1红就是2蓝......1蓝是3黄......所以1红是6黄......左边是6黄加1黄,就是7黄......右边2蓝就是6黄......6黄再加1黄就是7黄......”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声音脆生生的,“需要再加1块黄积木!”
祝汀溪笑了,夸张地对他竖起大拇指,“完全正确。”
围观的“哇”地炸开一片。
“哇塞!姐姐你好厉害!”
“这个游戏好好玩啊!”
“还有没有别的游戏?”
“姐姐姐姐,再玩一个嘛!”
小人们呼啦啦地涌上来,把祝汀溪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嚷着要再玩。
她被推的摇摇晃晃,身子都不稳。
祝汀溪赶紧摆手,把小人们稳住,笑弯了眼,“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