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祝汀溪正准备收拾书包。
门口有人喊她:“祝汀溪。”
她抬头,是付行知。
她应了一声付老师,准备起身出来。
付行知摆摆手,示意她坐回位置,“一会去五楼办公室找一下邹老师,他简单和你聊一下。”
话一出,周围几个收拾书包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带着惊讶好奇。
专门带竞赛班的邹老师,平时只找那几个固定的“种子选手”。
新来的转学生为什么被叫去?
祝汀溪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吭声,只是点点头,加快了收拾速度。
身旁有人小声嘀咕:“她怎么也跟竞赛有关系?”
“不知道啊,转来的,可能以前也搞过?”
“省实验转来的,那边竞赛挺强的。”
声音压得很低,她听的一清二楚。
她站起来往外走。
五楼办公室门是开着的。祝汀溪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
邹老师正低头看什么,闻声抬起头,举手示意她过去。
她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
邹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期待。
“听你妈妈说,之前在省实验你一直走数竞路线?”
他把手里的成绩单往前推了推,“我看过你之前的成绩,挺不错的。高一就拿了省一,今年也拿到省队名额了,这个底子,完全可以继续打下去。”
他的语气笃定,像是已经替她做好了决定、铺好了路。
“我的建议是,跟着咱们校队开始训练。后面冬令营开营,争取拿块牌子,完全有机会。”
祝汀溪摇了摇头,“我不会参加数学竞赛了。”她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不打算走这条路。”
邹老师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不是犹豫,不是“我再想想”,是“我不会”,已经定了。
他以为她是担心一中的资源。“哎,你别误会。”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几分急切。
“我们一中这边也能给你提供很好的资源。校队有专门的教练,每周集训,题目都是最新的。团队里的同学也都很优秀。我们有高一就拿了银牌的,付云祈,你认识吧?就坐在你旁边那个。”
他说着,又拿她的原学校做比较,“省实验是强,但我们一中也不差。你过来,不会耽误你的。”
祝汀溪垂下眼,没接话。
邹老师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些头疼。
他还是劝道:“女生能打到这个成绩,不容易。我希望你是深思熟虑过后做出的这个决定。”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对上她那明显回绝的眼神。不是赌气,不是犹豫,是那种已经想好了、不会再改的平静。
他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算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那你先回去吧。我和你妈妈再沟通沟通。”
祝汀溪没吭声,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推开办公室的门,她低着头往外走,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走了两步,差点撞上人。
她抬起头。是付云祈。
他就站在门口,显然是刚走过来,被她挡了一下。他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她没说话,侧身让开,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邹老师的声音:“付云祈!这边——”
大概是换了办公桌,怕他找不到。付云祈应了一声,往办公室里走。
祝汀溪往楼梯口走去。五楼,四楼,三楼。
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戚芸。
那边开门见山,连句铺垫都没有,“你为什么给老师说你不走数竞了?”
声音很疲惫,像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会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急着打这通电话。
祝汀溪没继续往下走。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不为什么。我的其他成绩也很好,可以走高考。我为什么要在数竞上孤注一掷?”
她有一瞬怔忪,坦然道:“我并不是在数学上有天赋的人。”
“没有天赋?“她平淡的陈述却似乎挑起对面的情绪,“你的天赋是你爸爸一点一点培养出来的。之前拿过那么好的成绩,怎么算没天赋?”
听到对面提到爸爸,祝汀溪脸上原本的平静,如同脆弱的冰壳般噼啪碎裂。
她的背脊猛地绷直,像一张拉满的弓。指节倏地蜷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留下一排月牙形的白痕。
呼吸在喉头滞住,化作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抽气,声音变得有些尖锐,“有天赋的是祝程。一直都是他在托举我,我才有这样的成绩。不是我有天赋。没有我爸,我根本不会走这条路。”
戚芸在电话那头突然噤声,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在努力整理自己的情绪,试图用理智来平息这边突发的失控。
再开口时,声音软下来,却带着一种让人更难受的克制,“所以他更希望你能延续你们一起的梦想。溪溪,现在放弃,真的很可惜。”
就是这种克制。这种永远理智、永远体面、永远像在处理一个案子一样处理她情绪的克制。
像一根针,真正扎进了祝汀溪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
“我不走这条路了怪谁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扭曲,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是因为谁才死的?你怎么好意思一直用我爸来劝我?”
戚芸一下子被她的话刺中。
面对外表平静却随时可能爆发的女儿,她强行按住自己的情绪。
“算了,我们先不讨论这个。”戚芸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疲惫的妥协。
“今天你先回家吧。回来我们再说。”
电话那头传来别人的声音——“戚律,这边案子有点新情况。”
戚芸应了一声,又对着手机说:“我今晚可能得加班,晚上你自己——”
嘟——
电话挂断了。
戚芸还没说完,这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祝汀溪维持着最后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冰凉的触感。
她盯着面前的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边还有半句话没说完。晚上你自己......你自己什么?
她自己吃饭。她自己睡觉。她自己扛着所有事。
从来都是这样,她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
一瞬间,祝汀溪几不可抑地哭出了声。
从爸爸去世到江君跳楼,她一直没怎么掉过眼泪。
可刚才和妈妈的几句话,像一根针,轻轻一扎,把本就膨胀的气球一下子扎破。
听见那句“晚上你自己——”被掐断在电话那头的时候。
是意识到情绪再难宣泄出口。是发现自己握着听筒,保持着这个姿势却不知道在等什么的时候。
眼泪一下子涌出,没有任何预兆和酝酿,带着摇摇欲坠的悲伤与痛苦。
她甚至来不及把声音憋回去,那声呜咽就那么冲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硬生生拽出来。
她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要把所有没流出来的眼泪,一次性统统挤干净。
她哭爸爸。哭他那双给她搭积木的手,再也握不住了。
她哭江君。哭她站在楼顶时的样子,哭那道再也不会被接通的电话。
她哭妈妈。哭她那句永远说不完的你自己,哭她明明就在电话那头,却始终和自己隔着很远的距离。
也哭自己。原来自己根本没有想象的坚强,自己根本撑不住。
以前还有爸爸,还有江君。
可现在只有她自己了,她真的只剩她自己了。
原来只是一句没说完的话,就可以让她塌成这样。
此时已放学很久了,校园里静悄悄,教学楼安静无声。
祝汀溪坐在楼梯口,终于放任自己放声大哭。反正没人听得见。反正一直都只有她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她坐在楼梯口,终于抬手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准备离开。
转角的落日余晖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楼梯上。
祝汀溪愣了一下,那道影子不是她的。
她顺着影子望过去。拐角的墙后面,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了,久到影子都被落日拉得这样长。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那个人一定听到了。一定听到了她的崩溃,她的歇斯底里,她那些压不住的哭声。
但他没有出来,没有打扰,没有让这场无人知晓的崩溃变得难堪。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好的体面。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谢谢,没有回头,转身下楼。
付云祈今天被邹老师留下,简单讨论了下之后省队的计划。
结果刚下楼没多久听到楼道里回响起歇斯底里的吵架声,应该是在打电话。
本意欲快速经过下楼,熟悉的声音让他停住了步伐。
他站在那里,听着她对着电话那头嘶喊。
听她用哭干的嗓子,把所有的崩溃都倒出来。
他才知道。原来她还失去了父亲。
再次回想起那天她单薄欲坠的身体,亲眼看到朋友死在面前的痛苦,想起她后来快速处理好一切、转学、坐进教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的样子。
他以为她挺过来了。
原来没有。
原来她只是把所有的崩溃,都留给了自己和这个没人的傍晚,
楼道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抽泣,变成压抑的喘息,最后归于安静。
脚步声响起。她下楼了。
楼梯拐角口还闪过她蓝白校服的衣角,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付云祈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站在影子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落日余晖也暗下去,他才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