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越城回来已是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一班在这时来了位新同学。也是付云祈和祝汀溪的老熟人,陈焕余。
他从高一跳级上来了。这次比赛他拿了银牌,有了强基计划保底;各科成绩也足够优异,顺利进入高二年级就读。
陈焕余来到一班看到不少熟人,特别是和自己关系还可以的竞赛搭子付云祈也在这,感觉自己在新班级更加如鱼得水,觉得跳级简直顺心又愉快。
但他的到来让付云祈很不愉快。
因为他总是很没眼色往祝汀溪面前凑。每天中午都会拉上祝汀溪和十一一起吃饭。下课也总是跑来他们这边。
陈焕余在一中本来就很有名。长得好,成绩拔尖,话还多,又是竞赛拿牌的。走哪儿都有人认识他。加上他太会来事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朋友多得数不过来,每天呼朋引伴,像只开屏的孔雀,走哪儿都招摇。
可他偏偏总往付云祈这边凑。
每天中午,他都会拉着祝汀溪和十一一起吃饭。下课铃一响,他人就晃过来了,往他们这排座位一靠,笑得春风满面,跟谁都聊得来。付云祈他们这边本来就挤,他一来,更挤了。
付云祈觉得,他根本不是来聊天的。他是来找祝汀溪的。那眼神和语气,没事找事也要多待一会儿的劲儿,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
问题是,祝汀溪还很热情地回应他。
陈焕余转班没过一周,付行知把他调到和李微晴同桌,位置就在祝汀溪前桌。这么近的位置,更方便他们“交头接耳”。
祝汀溪一般用手戳戳他后背,陈焕余就立即感应转身回应,她也不再找付云祈讨论题目,完全把他晾在一旁。
付云祈从未觉得今年的冬天这么难捱,那天正值第二节课课间,他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他两悄声说话。他顿时困意全无,原本附趴的腰身渐渐立直,他睡不着,翻开卷子,提笔做题。
陈焕余说得眉飞色舞,他只能埋头做题,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地写满,笔尖戳进纸里,划出一道道印子。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强迫自己不去听旁边那两个人的对话。
可那些笑声还是往他耳朵里钻。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做完一道题,抬头看一眼。她还在笑。
他又低下头,翻到下一张卷子,手指又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桌面。
陈焕余转头看他,见他停在那道题上看了很久,疑惑道:“什么题这么难,看他做了好久。”
付云祈闻言抬头看他,莫名见他特不顺眼,冷漠着没回应,又埋头下去做题。
“他最近很爱学习。”祝汀溪悄声回答。她倒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付云祈跟疯了一样刷题。但她当然知道陈焕余为什么总往她这跑。
他是为了十一。
她也是才知道,之前十一在KTV撞到的那个黑色外套男,居然是陈焕余。
陈焕余表面是只骄傲孔雀,内心却纯情得不行。十一不待见他,他就想方设法从祝汀溪这儿下手。每天都来十一面前刷存在感,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她们吃饭。
她倒没什么感觉,反正陈焕余都是在逗十一开心。
可她又微微有点苦恼,她最近和付云祈的关系似乎更僵了,两个人除了必要的学习交流再无其他沟通,上次竞赛的吵架还没后文,冷战似乎一直在悄无声息地持续着。
陈焕余每天跟着她们,一到中午就径直地往他们这边凑。
中午放学,十一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午休,一下课就冲到一班来找祝汀溪。
“溪溪,走啊,去吃饭。”
话音未落,陈焕余反倒是先抢着祝汀溪来到她身边。她莫名他的自来熟,侧身躲过他,往祝汀溪位置上走。
陈焕余也跟着凑到这段时间他最熟悉的地方。
祝汀溪刚做完题,正在收书。十一见状一起帮她收拾桌上那些试卷,放到桌箱。
见付云祈也在,饭点了还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意思。
陈焕余凑过去拍他后背,“走啊,付同学,吃饭去。一直学习可没意思。”
付云祈手上的笔依旧没动,“这儿有个难题,我不会,再研究一下。”又补了句,“我不饿,你们吃吧。”
陈焕余更惊讶,凑过去看他桌上的题,“不是吧,还能有你不会的题,你最近状态不太行啊,给我看看,激起我挑战欲了。”
祝汀溪瞟他一眼,暗自腹诽,还他不会的题,给台阶都不下。不知道他这次怎么这么强硬。她本来都自我疗愈好了,碰上付云祈最近的冷脸,无端又激起已尽的怒火。
她起身拉过十一的手往门外走,丢下一句,“我饿了,我想吃。”
陈焕余看了眼快走到门外的两人,又看了眼冷着脸坐着的人,莫名品出一丝硝烟之味,他也没管付云祈,快步跟上。
他们两女一男一起走出教室,引得班上人注目,薛庭也来凑热闹。
“你们去吃饭吗?”薛庭坐窗边,窗户此时被打开,他坐教室和他们隔窗相视。
陈焕余来者不拒,倒是热情地主动邀请,“是,一起吗?”
薛庭也不客气,放下笔合上书往门外走。十一倒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逗他,“薛庭儿今儿是怎么,居然愿意舍弃家中美食,和我们一起挤食堂。”
薛庭笑着揉十一的头发,模样很是亲昵,“看你每天吃这么香,引得我不馋家里的饭菜,想试试食堂了。”
“食堂有什么好吃,我还喜欢阿姨做的饭呢。”她笑着嘟囔,脚步却停住,耐心等薛庭从教室出来。
看到他们这熟念而亲密的姿态,陈焕余脑中警铃大作,煞有其事地对着祝汀溪瞪大眼睛,眼神在薛庭和十一之间来回摆弄。
祝汀溪干笑一声,装看不见。陈焕余凑上来,在她耳边轻声问:“他两很熟?什么关系啊?”
祝汀溪神秘一笑,故弄玄虚的样子引得陈焕余更好奇了,他挨得更近,害怕声音传到前面人的耳朵。
还没说话,猛的被身后人差点碰一趔趄,他扭头一看,竟是刚才还在教室专心做题的付云祈。
他脸色不太好,对付云祈道:“怎么回事儿,差点害我摔一大跟头。”
付云祈倒是诧异看他一眼,“我以为你靠这么近,不会摔。”
靠这么近和会不会摔有什么关系?!他刚准备回击,付云祈早已往前大步走远。
陈焕余气绝,前面的醋还没吃完,这会的气又没处撒,他对着祝汀溪恨声,“好好管管你同桌。”
祝汀溪没吭声,落在后面抿着唇掩着手偷笑,看到最前面那个背影,突然觉得大步流星的付云祈其实还蛮可爱的。
——
刚好那天放学下雨,担心晚点雨下大,惯带雨具的同学们陆续踩着下课铃抓紧回家。
祝汀溪没带伞,和带了伞的十一商量好晚点等雨小了一起回去。
付云祈不知从哪给祝汀溪找了一把伞。陈焕余还在那儿拉着祝汀溪不知道在问什么,笑得很开心。祝汀溪没要付云祈的伞,说自己去找十一一起打伞回去。
陈焕余听着乐了,倾身去接付云祈递来的伞,“那给我。你和十一肯定不够打,到时候可以和我一起打。”
闻言,付云祈面色一僵,递着伞的手往回撤。
陈焕余已经攥住伞柄了,感受到那股撤回的力道,他愣了一下,有点意外,“付云祈,不是吧?好歹我们关系还可以,不至于一把伞都不给吧?”
付云祈抬眼看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对上他视线问:“我们什么时候关系还可以了?”
陈焕余的表情也僵住了。他松了手,自嘲地点点头,“得,是我自作多情了。”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厚重的玻璃,静寂的氛围引出一场无声的角力。
祝汀溪愣住了。她不知道一向宽容的付云祈今天怎么这么咄咄逼人。
明明只是一把伞。他对陈焕余的敌意未免太大了。
她站起来,去拿付云祈手里的伞,“不是本来就给我的吗?”
付云祈轻轻松开。
祝汀溪拿到伞,却把伞柄转向陈焕余。
她眼睛还看着付云祈。付云祈的表情忽然变了。他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和无措,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
“你给了我伞,那我就有处置权吧。”她直视他问。
付云祈没说话。他愣在那儿,像是被这句话戳伤了。然后他转身,一个人走到座位上去收书包。
他站在那儿,孤零零的。祝汀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难受。
她有点心疼,又有点后悔。付云祈是做错了,可自己好像也有点坏。她看着付云祈默默离开的背影,心头突然为他委屈。
他一个人走了,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伞。
陈焕余看看她,又看看付云祈消失的方向,突然品味出反常,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行,我这是成为你们斗争的牺牲品了。”
他没再要那把伞,留给了她,“这伞我是不敢用了,用了付云祈非得恨死我。我去找十一收留我。”他走前还嘱咐,“你也别来当我们斗争的牺牲品。”
祝汀溪没理他,呆呆地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雨更大了,再不走估计有伞都没法走了。她拿起付云祈那把伞,往外走。
天色很黑,像是黑云压城。翻滚着的浓稠墨色,从天的尽头席卷而来,混着潮湿的空气,仿佛一场倾盆,即将清洗这座喧嚣的城市。
她小心翼翼地顺着楼梯往下走,楼梯有点黑,此时混着外面昏暗的光线,竟有点看不清脚下的路。
拐角处,一只手突然把她扯了过去。是付云祈。
他拽着她到他胸前,又顺势把抵她在墙上,怕她被撞到,手还护在她脑后。“我真的很烦他。”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祝汀溪愣住了。她抬头看他。他侧着脸,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半明半暗,她看到他绷着的下颌。
她第一次见付云祈这个样子。眸光深深,眉宇间仿佛压着什么,整个人又痛苦又挣扎。
他长到现在,大概很少为什么事烦过。可他现在说烦。
“他三番两次来挑衅我。”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更重了。
祝汀溪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他说的是挑衅。说的是陈焕余。
她几乎一瞬间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她第一次见付云祈散发这样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危险又极具攻击性的压迫感,让她陌生。
她有点紧张,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可付云祈抓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高大的身型把她完全笼罩,她几乎是被禁锢在他怀里方寸之间。
祝汀溪对上他的眼,“你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陈焕余?”
付云祈反问:“我怎么对他了?”
祝汀溪没说话,平静地和他对视。
付云祈的气息更重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继续问道:“所以你要为他伸冤吗?”
他忽然转过头,撇开视线。路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皱着眉,像是很痛苦,又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后的释然。
“为什么要躲着我?”
祝汀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她,不让她躲开。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讨厌你身边有别的人。”他又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祝汀溪的脑子轰的一下。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些躲闪的、回避的、不敢承认的东西,忽然全涌了上来。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抖,“那你呢?”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不也有喜欢的人?”
付云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细细品味一番,被她气笑了,“你不知道是谁?”
祝汀溪听出他话里有话,心跳顿时不受控制。内心深处竟被撕开一个小口子,引得全身热意往里钻。
楼梯昏暗,混着不远处教室内传来的微弱灯光。
“所以你之前有段时间躲着我,是觉得我有喜欢的人?”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你单方面给我安排了剧情,然后又给我判了死刑?”
祝汀溪没来由地慌乱。她的秘密呼之欲出,可她竟也发现了付云祈的秘密。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付云祈弓着身,站在楼梯上,高大的身体几乎把她整个儿人盖住。她低着头,心跳不受控制剧烈跳动。楼梯间昏暗晦涩,看不清她脸上泛起的红晕,她指甲抠着手心,呆呆地站在那,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比起刚才,已是小了不少。
付云祈低头去看她,她不再是上次吵架时那副倔强样子,此时此刻,像被顺毛的小猫。零星教室里冒出来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有种别样的乖顺,付云祈突然气就消了。
他微微松开抵着她的力道,让她有活动的空间。祝汀溪被他微小的的动作一激,也从怔忪间抽了出来。
终于,祝汀溪开口,说的却是别的事。“上次谢穹的事,对不起。”她声音很轻,脸上确实一副真心实意知错的歉疚。
付云祈凝视着她,心里升起柔软的情愫,但身子依然没动,等着她接下去的下文。
她的位置只能到他胸口处,她看着他领口那抹T恤衫的白色,又接着继续说:“这次也对不起。”
末了,她把头埋下去,像是投降。“下次我们别吵架了,行吗?”
楼梯外夜幕已然降临,黄昏最后一抹亮色也归于平静。
付云祈看她低头,发丝微落,抬手帮她掠过腮边一丝碎发至耳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场世纪冷战,终于和好。
那场雨终究没有下大。两人撑着伞,一起往车站走。时隔半个多月,两人又重新并肩出现在熟悉的小路上。
付云祈举着伞,伞几乎全部往另一半倒,他自己半边肩膀上全是雨水。
祝汀溪把伞柄往旁边挪,将他扯过来靠近自己,嘱咐道:“别感冒了。”
付云祈倒是受用,极浅地微勾了下唇。
祝汀溪红着脸,有点别扭地问他,“你为什么会误会陈焕余喜欢我?”
付云祈睨她一眼,冷哼一声,“我也是男的,我能不清楚他心里的小九九?”
“那你还不是弄错了。”祝汀溪没给他留面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付云祈也不介意她的嘲笑,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这叫严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