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二点,祝汀溪在床上辗转反侧。
天光黯然,酒店窗帘并不厚实,细密的缝隙中透出清亮皎洁的月光。
她坐起身,思绪被谢穹下午那句邀约牵引,又想起付云祈对她的叮嘱,脑中一片混乱,不知是否应该前去赴约。
她强迫自己回忆起江君自杀前的那段日子。那时她沉浸在祝程离开的痛苦里,整个人都埋进学习里,每天除了做题还是做题,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敢想。
那段时间,她封闭着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江君的任何反常。江君怎么会和谢穹扯上关系?而江君的自杀,又和谢穹有什么联系?
她不知道。也猜不到。
今晚,她必须知道答案。
祝汀溪打开房间门,走廊里一派静谧。付云祈房间在走廊尽头,房间门此刻紧闭,门缝底下隐约透出些许光亮。他应该还没睡。
她脚步踌躇,犹豫着是否应该知会他一声,蓦然想起昨天谢穹作弊被抓的那套试卷答案。付云祈为了她,做了那样的事。她不能再把他卷进来。
她收回了脚步,径直向电梯口走去。
——
祝汀溪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录音键已经打开。打开了天台的安全门,刚一迈进去,就看到谢穹的身影。
酒店天台明显很少人踏足,角落里积了尘土,废弃的建筑材料在青色青苔上堆砌着。谢穹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
天台风很大,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地面常年未打扫,踩上去溅起飞扬的尘土。祝汀溪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风卷起她的长发,耳畔全是呼啸的风声。
她冷声开口,“江君自杀和你有关系吗?”
谢穹转过身,猜到是她,古怪地笑了起来,笑容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带着陈腐的腥气。
“她真没意思。”他偏了偏头,语气像在回味一道失败的菜,“我轻轻洒了点鱼饵,她很快就上钩了,喜欢我喜欢得要死要活的。”
祝汀溪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段时间,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残忍的轻蔑,“哪能顾上她,她只能找我。多好,多顺理成章。”
“谢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停。“可我爸呢?”他的语气忽然变了,那种玩味消失了,露出底下腐烂的东西,“你妈是黑心律师,活该,你爸死得也不冤。他们是夫妻,一丘之貉。”
祝汀溪的脸白了一瞬,指甲抠着掌心的肉,咬着下唇没出声。
“可恨我爸要为此付出代价。”谢穹一字一字咬出来,“他进了监狱。你妈找了最厉害的刑事律师打官司。但你知道我和我妈是怎么过的吗?”
“我妈去做了最下贱的工作。”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讽意,“用身体赚钱。我呢?我还要安心用着她赚来的每一份脏钱。每一分,我都得接着。你妈打赢了那两场官司,成了炙手可热的名律师。凭什么?”
他向前一步逼近质问,“你们凭什么还能继续过得这么好?”
祝汀溪冷眼抬眸。她手腕上那条手链贴着皮肤,烫得像烧红的铁。心中涌上复杂的情绪,不知该如何作答。
“所以啊,我也想送你一个礼物。”谢穹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讲一个只有自己觉得好笑的笑话。
“江君哭着来找我,你知道我怎么跟她说的吗?”
他倾身向前,几乎要贴上她。
“我跟她说,我喜欢的是你。”
“哈哈哈,我说我一开始就喜欢的是祝汀溪,我说我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喜欢上我,喜欢上最好朋友的仇人。”
他歪着头,欣赏着她的表情。
“这个真相,怎么样?”
“我告诉她,她不过是我接近你的工具。哈哈哈。”
祝汀溪闭上眼睛。她不敢想江君那段日子是怎么度过的。父母不爱她,她想要找到世界上独属于自己的偏爱,却喜欢上了最好朋友的“仇人”。她在爱与愧之间反复挣扎,殊不知,从头到尾,她都不是鱼,是饵,是刺向朋友的那把刀。
面对每天被父亲的死折磨得快要崩溃的祝汀溪,她又愧又怕。
她害怕被她知道真相。她害怕看到祝汀溪失望的眼神。她害怕祝汀溪恨她。
谢穹还在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能有什么办法?她非要缠着我,那我只能告诉她真相。”
他故意停顿,“可我没想到,她这么经不住打击。居然跳楼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祝汀溪的手挥了出去。
“啪——”
谢穹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他缓缓转回来,舌头抵上侧脸的肉,嘴里泛起铁锈味。他用指尖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又笑了。
“她太没意思。”他说,声音里居然带着回味,“不好玩。没有你坚强。”
他摸了摸被打红的右脸,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藏品,“还是你有意思。打不倒的人,才适合做我对手。”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脸疼。
祝汀溪恨得要死,她几乎想撞上去,不顾一切把他推下去。
谢穹把她抵到墙上,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来,“是不是很恨我?”
“有时候,恨说不定就是爱。”
他一把拖住她,把她拉到天台边,风呼呼地吹,把她头发也吹散了,遮住她的视线,缓冲了对高空的恐惧。
谢穹抵着她的膝盖,让她感受,“江君当时也是这样跳下去的,要不我们一起去陪她?”
栏杆牢固,但高度并不高。祝汀溪弓着腰,被谢穹抵在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去,脚下是无尽的深渊。
她也在笑。那笑容坦荡,像迎着风的火焰,她一字一句恨声道:“该下地狱的是你。”
谢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他预想的是挣扎、恐惧、哭喊的祝汀溪。就像江君那样。
她为什么总是这样高高在上,什么都不害怕,什么都能扛住的样子呢?衬得他像阴暗爬行的老鼠。
他几乎是被她那不屑的语气猛地给刺激到。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松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
房间里,付云祈感觉自己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寸。
他今晚坐立难安,心里一直放心不下祝汀溪。来来回回去了她房门口好几次,每次看到门下缝隙透出来的那点亮光,才略微安心。
最后一次去看的时候,那点亮光还在。
他躺回床上,辗转难眠。脑子里一直闪过谢穹那双阴冷的眼,像蛇一样缠着祝汀溪的样子,挥之不去。
他猛地坐起身。决定亲自去找祝汀溪,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盯着。
他离开自己房间,穿过走廊,去敲祝汀溪的房门。
一下,两下,三下。没人应。
房里没有声响,里面一片死寂。付云祈低头一看,门下缝隙一片黑暗,没有丝毫光线。他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她。对面始终回响着持续的忙音,无人接听。
他心下一沉,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转身就往谢穹房间走。谢穹的房间就隔着一间,他几步跨过去,重重地敲门。
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震得门框都在抖。
隔壁房间听到隔壁异动,一个男生开门探头出来看,不客气道:“大半夜的,小点声。”
付云祈置若罔闻,继续在敲。
男孩看了一眼他敲的那扇门,又看了看他仓皇失措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嘀咕了一句:“搞什么啊……”
他这下完全确定,祝汀溪一定是去找谢穹了。
付云祈转身就跑。冲到前台,调出监控。
画面里,祝汀溪一个人走进电梯,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他转身飞速往电梯口跑去。可电梯迟迟不来,他等不了,推开步梯门,一步三个台阶往上冲。十二层楼,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推开天台那扇门的时候,肺像要炸开。
然后他看见了祝汀溪。她被谢穹抵在天台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去,脚下是深渊。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散开,缠在脸上。
付云祈整个人僵住了一瞬。听见胸膛震耳欲聋的心跳,每一下都像砸在耳膜上。
他背上骤地激起一层冷汗。
“祝汀溪!”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比他想象的要响。
“你看我。”他说。“别看下面,看我。”
祝汀溪的目光越过谢穹的肩膀,落在付云祈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我数到三,你往后退。”
谢穹讥笑,“你他妈以为我要推她?”
“一。”付云祈往前迈了一步。“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祝汀溪。
只一瞬间,谢穹的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攥住。
他不知道付云祈是什么时候绕过来的。原来天台不止一扇门,还有通往另一侧的楼梯。
“三。”祝汀溪猛地往后一退。
谢穹想拽住她,但手腕被付云祈死死卡住,动弹不得。付云祈把他往后一甩,谢穹踉跄几步,摔在地上。
祝汀溪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吹透的雕像。他伸出手,没碰她,只是挡在她和天台边缘之间。
“没事了。”他轻声安慰。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没睡。”他说,“我猜你就不会听话。”
风还在吹。祝汀溪忽然发现自己能呼吸了,脑子却还有些混沌,没有从刚才的惊惧中清醒过来。
远处,谢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了一声。
“你可真够可以的,”他看向付云祈,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到哪都有护花使者追随。”
付云祈往前走了几步,和他对视,“我报警了。”
谢穹嗤笑一声,满不在乎。报警与否,他并不在乎。他从来不是真想对祝汀溪怎么样。他只是想看她知道真相后惊恐的表情,只是想让她露出和他一样的胆怯。只是想让她知道,原来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脆弱。
祝汀溪虚虚靠在付云祈身上,把重量几乎都给了他。她还没从劫后余生的后怕里缓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她抬眼看向谢穹,苦笑了一下,“你真的觉得,我和我妈妈过得很好吗?”
谢穹一愣,看向她。
“你父亲的判决,怎么定夺,由法律说了算。”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晰,“可你们为什么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伤害其他人?”
“你说你不幸福。那通过在别人身上加注痛苦的方式,你真的幸福了吗?”
谢穹的眼神动了动。
“你们不过是想找一个发泄口罢了。不管这个人是否无辜。”
“谢穹,我可以告诉你。我和我妈妈从来都无愧于心。我妈妈依法辩护,遵循的是法律程序。而我更不欠你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相反,是你们欠我们。你们让我们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是我应该恨你们。”
她看着他,目光清明,一字一句道:“但我不会牵扯无辜的人。因为我不是你。”
“永远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