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祝汀溪每天都在没日没夜地刷题。桌上的套卷全部换成了竞赛真题套卷,她晚上睡觉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梅涅劳斯定理、卡拉玛特不等式,还有拉格朗日这位神仙。
所幸今年的冬令营因为客观原因被推到了年底,多出了将近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她为自己制定了一套针对性极强的训练计划。
她基础很扎实,最后半个月不是用来“学新东西”的,而是需要把已有的东西打磨得更锋利。
历年的铜牌线通常在60分左右。这意味着几何部分需要稳稳拿分,代数部分需要争取拿到至少15分以上,数论也得拿到15分以上,最后的组合部分必须拿下第一小问,还要给出部分思路。
比赛评分是按步骤给分。即使最后答案没出来,只要写对了关键引理、构造了关键辅助线、推出了中间结论,都有分。
所以,“如何多写一步”成为日常训练的关键。
付云祈给了她五套题。每一道都是他自己手搓,风格和真题贴得很近,清晰展现出他的实力。
祝汀溪做着做着,愈发认识到自己和他的差距。不,不止是他。是和其他所有参赛者的差距。
全国性的赛场,天才云集,高手只会更多。
除了常规上课时间,她全身心投入比赛训练。
——
今年的冬令营在粤城举行。
十二月的粤城,和冬季的林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阳光从榕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肩上,不烫,是这座南方城市冬天特有的温和。林城离越城并不远,高铁四个小时,从湿冷开到暖阳,像是穿过一道季节的门。
队伍没有统一出发。林城省队的人按各自学校自行组织,到粤城后再汇合。
祝汀溪和付云祈一起坐的高铁,到酒店时已是下午。酒店是组委会统一安排,全国各地来到越城参赛的学生同意都住在这。祝汀溪背着自己的包走进大堂,付云祈去停车处拿行李,她先去前台办入住。
“身份证。”
她低头在包里翻找。
背后有人拍了她一下。
她以为是付云祈,头也不抬,继续在包里翻找,边转身边说:“这么快。”
找到身份证后,她才抬头,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好久不见。祝汀溪。”
男孩左手取下黑色鸭舌帽,右手搭在行李箱把手上。他松松垮垮地站着,微微倾身凑近,唇角勾起来,笑容却让人寒从脚起。
祝汀溪手里还捏着身份证,身后的前台小姐在喊她。
她身体僵直,一动不动。身体像是被钉在远处。
男孩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身份证。他抬脚走到前台,把两张证件递进前台窗口,语气稀松平常,“一起的。”
入住很快办好。他取了房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她。
“503。”
他走回来,把房卡和身份证一起塞进她的外套口袋。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遍。
“那我们离得很近。”他退回自己的行李箱旁,手搭上拉杆,歪了歪头,“我在501,有时间来找我串门。”
祝汀溪没有说话。她感觉到手腕上那条手链,忽然烫得吓人。
男孩也不和她继续攀谈,说完就已经推着行李箱上楼,祝汀溪还僵直着站在原地,表情空茫,如同丢失魂魄。
付云祈推着行李箱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站在前台旁边,像一架被抽空了的壳。
他莫名想起在恒运大厦与她相遇那天,她也是这样的失魂落魄。
这个时间段各省队伍陆陆续续到达。好几个人认出付云祈,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目光却没离开她。
——
付云祈敲响503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祝汀溪眼睛里满是警惕戒备,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她没想到是他,语气带着紧张和防备,“怎么是你?”
付云祈愣了一下,听出她语气中的异样,疑惑发问:“你觉得是谁?”
祝汀溪抿唇,没回答他。
“可以进去吗?”
她侧开身,让出一条路。
付云祈走进去,把她床边的椅子拖出来坐下。祝汀溪跟在他身后,走到床边坐下,膝盖上的双手紧攥成拳,指节发白,面如死灰。
他没问,等着她主动开口。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填满整个房间。安静的只听得见墙上时钟指针轻轻拨动的声音。
付云祈没说话,也没催她,耐心等着她平复情绪。
良久,祝汀溪终于开口,她眼神复杂,艰难嚅动嘴唇,声音带着惶然的无措,“我遇到了以前省实验的同学。”
“他爸就是那个疯了的工人,”她喉头一梗,像卡着什么东西,“杀了我爸的那个人。”她指甲按着掌心,掐出一个个月牙形的印记。
她告诉付云祈,她在前台遇到的那个男生是她之前在省实验的同学,叫谢穹。
第二天开幕式,付云祈在人群里见到了谢穹。
他在人群里并不是很突出,但却让人格外印象深刻。或许是因为他那双眼睛。阴鸷诡谲,对视时像被蛇缠上,让人寒从脚起,心有余悸。
祝汀溪再次看见谢穹时,又恢复成往常平静的样子。
付云祈却看出她平静底下压着汹涌,他低头看见她指甲被捏的发白,指甲抠进肉里面,印出一个个浅浅的月牙状痕迹。
“你很讨厌他?”他问。
祝汀溪抬眸,眼里带着下意识的抵触和抗拒,她声音很轻,却不自主地尖锐反问:“我难道不该讨厌他?”
“你们之间还有其他事吗?”付云祈目色如墨,保持着和她凑近的姿势,语气带着轻柔的抚慰,慢慢消解她骤起的敌意和戒备。
她瞥见他放低的姿态,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江君有段时间和他走得很近。我不知道她的自杀和他有没有关系。”
付云祈垂眸看她。她整张脸没有血色,带着空洞的眼神,和隐约的克制。
克制本身,就是汹涌。
“你想做什么?”他说。
礼堂里的灯光是那种顶棚投下的聚光,一圈圈雪亮,打在她的衣肩上,把那块布料照得发白,像落了一层薄霜。
祝汀溪没作声,视线穿过熙攘的人潮,落在远处前面的背影。
付云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跳如鼓,一种不好的预感隐约升起,他忽有些紧张,低声叮嘱道:“不管谢穹找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他。等考完试,我们从长计议。”
“如果谢穹单独找你,你叫我陪着你。不要单独行动。”他说,“你是女生,很容易有危险。谢穹给我的感觉不太对。”
祝汀溪没应,空茫地收回视线,看向脚下的地面。
——
比赛一共五天,第二天和第三天都是考试。
走进考场,祝汀溪发现谢穹竟就坐在她后座,她整理情绪,装作没看到,强忍着反胃,坐到自己位置上,余光却总是看到他的衣角。
正式考试开始,她强行集中注意力,心无旁骛开始审题,考试第一天的试题,第一题基本纯送分,难度和高考压轴小问差不多。她很快做完,心里也稳了几分。
但第二题很费时间。论证步骤多且繁杂,想把每个逻辑链都写清楚几乎不可能。她试着自己做了一遍,发现要做到完美论证,时间根本不够。
她深吸一口气,果断调整策略。把能拿到的步骤分先拿到,关键节点写清楚,剩下的不强求。
做完第二题,她对整张卷子的情况心里大致有数了。
第三题难度很大,但很有意思。她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过往联赛的组合题一般只考察构造和论证技巧,但这道题需要组合计数的功底,稍有不慎就容易伪证。
刚好是她擅长的。她提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推演。思路一点一点清晰,答案慢慢落笔成形。所有非考试相关的东西全部被她清理出大脑。
等到交卷铃响的时候,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大脑仍在高速运转。
祝汀溪径直从考场走出来,还有些恍惚。脑子里的数字和符号还在转,整个人没完全从考试状态里抽离出来。
付云祈已经在隔壁考场门口等她了。他走过来,伸手自然地拎起她肩上的书包,“考的怎么样?”
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注意力高度集中时留下的潮红,眼神有点呆呆的。
“还行……”她说,她细细回忆着,“第三问有点难。第二问感觉拿不到满分。”
付云祈另一只手空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大家应该都这样。”他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宽慰。
她大脑恢复清明,故意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又抬起头看他,声音带着娇憨,
“你呢?考的怎么样?”
“还行。”他谦虚地笑了笑。
祝汀溪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他看了两秒,“我的还行是还行,你的还行——”
她拖长声音,“就是很好咯?”
她太了解付云祈。他说“还行”,那肯定是考得很好。
付云祈没否认,只是嘴角弯了弯,随口逗她:“应该比你高点。”
祝汀溪瞪他一眼,想反驳,又觉得好像反驳不了。最后只能气鼓鼓地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他跟在后面,脸上还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转眼,谢穹从付云祈身后冒了出来,擦过他肩膀走来过来,祝汀溪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脸上的潮红尽退,泛起生理性的苍白。
从她身边经过时,谢穹状似不经意开口,“很开心嘛,祝汀溪。看来亲人朋友离开,你也没什么影响啊。”
祝汀溪紧抿着唇,血液直往上涌,眼神恨不得剜死他,指尖轻颤,却说不出话。
付云祈大步上前,手臂轻扶着她,给她支撑。他站定,大半身子挡住谢穹的去路,沉声发问:“你有事吗?”
谢穹比他矮一截,气势输掉一大半,看着面前付云祈跟护孩子般的姿态,他冷笑一声,并未回应,侧身偏过他走了。
——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考试第二天,比赛出了点突发状况。
先是网上开始流传小道消息——说是二试的真题答案泄露了。这种泄题风波很少出现在这种大型比赛上,一下子引起所有人的关注和猜测,风声鹤唳,甚至有人怀疑,组委会有人故意泄题。
这种消息未被证实,不过是小道消息,或许是有人刻意散播假消息搞得人心惶惶,又或许是半真半假的谣言。
但不管哪种,祝汀溪对这种消息都不关心,如果真题真的泄露,组委会也只会率先采用备用试题,不需要他们担心。她继续按部就班做好赛前准备,耐心等着下一场考试开始。
可第三天上午,组委会的通报打破了所有考场的平静。
林城省实验中学的谢穹被公示在官网首页,被宣布取消参赛资格。
原因是他携带了一份所谓“二试官方答案”进了考场。
二试结束后,祝汀溪在官方通报中看到了那份所谓的答案。
她有点眼熟,细细搜刮记忆中的存档。突然惊觉,那套答案,是付云祈之前给她出的五套题中,其中一套的答案。
——
冬令营闭幕式顺带举行了颁奖典礼,当场就公布了国集名单。
一中的获奖名单中,有三个人。祝汀溪和陈焕余拿到银牌,付云祈得了金牌。
谢穹站在台下,注视着台上聚光灯下的闪耀少年少女们,星光熠熠,带着张扬的,夺目却刺眼。
闭幕式结束,所有人离开。礼堂里秩序混乱,每个人踩着混乱的队列朝门外四处,来往全是互相交谈的喧嚷,祝汀溪拿着奖牌,四处寻找付云祈的身影。
她顺着人流往正门走去,身后却传来阴冷绵缠的声音,“你想知道江君为什么自杀吗?”
祝汀溪几乎是一瞬间僵住。她不可置信的扭头回看,却看见斜后方的谢穹往她的方向擦身而过。
他声音极小,热气轻轻扫过她的耳廓,身子和她贴得紧紧的几乎是堪堪擦过祝汀溪的手臂,带起一阵恐惧的战栗。
只一瞬,他就走远了,刚刚的那句话仿佛是祝汀溪的幻觉。
她一怔,猛地转头看向他的身影,他也刚巧转身,祝汀溪分明看到他的口型:晚上,酒店天台见。
——
闭幕式结束后,所有人吃过晚饭都回到酒店休整。
付云祈有些心神不宁,因为今天祝汀溪的反常。她一整天眼神飘忽,一点不在状态,完全没有得奖的喜悦。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他直觉她的反常和谢穹有关,却不知道该怎样适当地引导她。
那天她告诉他,谢穹父亲就是杀害祝程的那个疯癫工人。
谢穹父亲精神状态有问题,杀害付行知后,戚芸找了林城最好的刑事律师送他进了监狱。案件被认定为“激情杀人”,最终判处死缓减刑。
谢穹兜兜转转,竟在冬令营的比赛中和祝汀溪相遇。他们之间涉及亲人的仇怨纠葛简直是一场死局,因为这层复杂的关系纠葛,付云祈完全能够理解祝汀溪和谢穹之间的敌意。
但谢穹偶尔投来的阴冷缠绵的目光,似有若无的挑衅,以及祝汀溪那天偶然提及的“江君”,让他隐约总觉得可能事情更加复杂。
或许祝汀溪还想通过谢穹探寻江君的死因,或许谢穹对祝汀溪心怀不轨。无论哪种可能性,他们之间的纠葛必定会在这次见面发生意料不及的后果。
付云祈能想到的最直接后果就是他会在考试中对祝汀溪不利。
与其让他对祝汀溪造成威胁,不如先把他踢出局。
付云祈先是在网上散播出“二试官方答案疑似泄露”的消息。这种风声在冬令营里传得最快,根本不需要刻意扩散。
贪饵的鱼,终会被钩穿腮。他没看错,谢穹是这样的人。
谢穹果然上钩。官方答案不可能真的泄露,他需要这份答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他要让祝汀溪背上作弊的罪名。
付云祈提前向组委会举报,谢穹携带答案进考场,他在考场外就“人赃俱获”,甚至都来不及解释。
但这件事,不需要让祝汀溪知道。他怕她反应激烈,更怕她主动去找谢穹。
明天才回林城。现在还在外地,付云祈觉得不安心,也害怕发生意外。
哪怕他今天反复嘱咐她,却害怕她仍然一意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