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云祈站在祝汀溪身边,没理会那些议论。他只是低下头,轻声问:“手没事吧?”
付云祈捞起她的校服袖子,看她手肘的位置。那里红了一小块,是被课桌角蹭到的。
祝汀溪摇摇头,拉下袖子,“没事,就刚刚触到痛筋了。”
付云祈没再问,只是轻轻把她的袖子理好。
“她怎么会知道你家的事?”他回忆起李微晴刚才说的话,忽然皱了皱眉。
祝汀溪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上次在走廊偶然遇到的那张脸。
“估计是郑雅琪告诉她的。”
“郑雅琪?是谁?”
“我之前在省实验的同学,现在在二班,和李微晴认识。”她顿了顿,“上次在走廊遇到了。”
郑雅琪。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提过了。
初中时,郑雅琪曾短暂加入过她和江君的小圈子,一起玩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祝汀溪以为她们是朋友。直到有一次,她不小心听到郑雅琪在背后和别人说江君的坏话。说她装,说她假清高,说她家里那些事。
从那以后,祝汀溪她们就再也没和她一起玩过。
“听到朋友在背后这样说,是不是很难过?”付云祈问。
祝汀溪摇摇头。“不。”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不会难过,只会觉得庆幸。老天给我机会,让我看清身边竟是这样的人。”
付云祈看着她,心中划过一丝久违的默契,她活的如此通透。
——
午休的时候,祝汀溪去办公室找了邹老师。他坐在办公桌前,对于祝汀溪的到来,有点怔愣,又带着隐约的惊喜。
祝汀溪走到他办公桌旁,坦然地打开心防,诚恳向他请求道:“邹老师,我想加入竞赛班。”
她顿了两秒,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心情,“之前,我因为一些原因,对走竞赛这条路有点迷茫。但我现在想清楚了,我不应该讳疾忌医,也不该有鸵鸟心态,以为不接触竞赛就不会想起那些事,有些东西也不应该因为痛苦就放弃。”
她看向邹老师,眼中满是真诚,“我还想试一试。”
邹老师如释重负,笑着点点头,“你自己能想通,是最好的。”
祝汀溪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道:“但我有段时间没碰过试题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短时间找回状态。”
邹老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了然。
“或许大部分参加竞赛的人,是抱着功利的心态。为了保送,为了降分。”他宽慰一笑,“但你,我能看出来,你是想真正感受竞赛过程带来的乐趣。”
“不管是为了保送也好,为了降分也罢,还是单纯享受解题的快乐,”他笑了笑,“旅途,本身就是风景。尽全力去感受过程,就好了。”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祝汀溪如约出现在竞赛班教室门口。
一中的竞赛班是小班制。不同于省实验那种“大小班分层教学”的大规模培养模式,这里更像一个精挑细选的小圈子。集中培养有潜力的种子选手。
祝汀溪扫了一眼。看到几个熟面孔。薛庭和孟景,还有张志易。
还有零星两个女生,坐在前排,正凑在一起小声讨论什么。
付云祈坐在靠后的位置,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邹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埋头刷题,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祝汀溪初来乍到,不好意思弄出动静,也不好意思出声打扰别人。
付云祈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不用紧张,都自己人。”
祝汀溪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在下面回:“才不紧张,你一点都不专心。”
他又写:“为了监督你。”
她把纸团成一团,塞回他桌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高高的男生推门进来,样貌俊朗,背着大大的斜挎包,校服外套挂在手臂上,T恤袖子挽到肩膀,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像是刚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手里抱着个篮球,正用纸巾擦着脸上的水珠。
他走到前面,拉开椅子,在祝汀溪正前方坐了下来。
祝汀溪的视线被挡住,下意识抬起头。
男生已经把椅子转了半圈,趴到她桌上,凑过来打量她,似笑非笑的,“来新人了?”
祝汀溪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答。目光盯着他的脸,后知后觉反应出来,他居然和十一一样,也有小梨涡。
付云祈伸手,用笔杆抵住他的额头,把他往外推,“头拿开。”
男生被推得往后仰了仰,也不恼,懒懒地靠着椅背,转向付云祈,“叫你去打球怎么不去?”
付云祈已经重新拿起笔,翻开桌上的卷子,头也没抬,“最近都不打,没时间。”
男生闻言哼笑一声,“说的跟就只有你考试一样。”
说完,又转了回去,背对着他们,开始翻自己的书包。
祝汀溪偏过身子,凑到付云祈旁边,压低声音问:“你们很熟吗?”
付云祈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第一题,笔尖顿了一下。“高一的。”他说,语气淡淡的,“不是很熟。”
祝汀溪“哦”了一声,也没再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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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静寂无声,空气中只有笔尖刷刷刮过纸面的声音。所有人都埋头,专注着自己的试题。
邹老师走了进来。
他没直接开始上课,而是站在讲台上,大致介绍了一下目前的规划。
今年的冬令营下个月举行。这次林城的队伍,是由本省大学数学系的一位副教授担任主领队,邹老师作为副领队带队。
“冬令营的入场券,是省队名额。”邹老师扫了一眼台下,“今年一中拿到省队名额的,有五位。”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几个位置上。
“付云祈、祝汀溪、薛庭、易坤。”
他念完前四个名字,目光落在祝汀溪前面那个刚洗完脸的男生。
“还有陈焕余。”
祝汀溪有些意外往前看了一眼,高一能拿到省队名额,不简单。
林城并不算竞赛强省,省队名额放眼全国也不多。一中的竞赛班虽然小班制,但能出五个人进省队,说实话已经很不错了。哪怕是省实验,去年也不过四个名额。
交代完冬令营相关事宜,邹老师也不多言,直接开始上课。
他上课节奏非常快,喜欢跳步骤。一道题从条件到结论,中间那些“显而易见”的推导,他眼皮都不抬就跳过去了。底下的人必须全神贯注,稍一走神就跟不上。
很久没做过题的祝汀溪听下来有点吃力。
之前打完高联赛后,她没再碰过CMO题型。高联赛更考验的是“题感”,填空题要快,准确率要高。可CMO不一样,拼的是深度解题能力和临场发挥。
CMO的考题不脱离代数、几何、数论、组合四大板块,但考题构成并不固定。近年来还倾向于与分析数学结合,题目新颖,更具“一题一法”的竞赛风。
邹老师说的“尽全力感受过程”,在CMO这个赛场上特别贴切。因为到了这个级别,对手不只是其他选手,更是题目本身。
高一那年,因为戚芸那个案子的影响,她每天状态都很差。堪堪打完高联赛,拿了个省一,没能拿到冬令营的入场券。证明类题型只在二试中有接触,做这种题的手感很差。
第一节竞赛复训课下来,她体验感极差。
和付云祈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苦着脸,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好难啊。”
付云祈听到她哀怨的声音,笑着偏头看她,宽慰道:“难很正常。能走到这步,已经是出类拔萃了。”
祝汀溪叹了口气,又问他:“去年你打了吗?”
“打了。不过只拿了银牌。”他语气轻描淡写,对待得失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祝汀溪看了他一眼。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她状态差到连省队都没进,而他已经在CMO拿银牌了。她难以面对自己发挥失误,想到从前引导自己的爸爸更是痛彻心扉,完全不想接触数学。
付云祈很坦然,“我对数学的喜爱并不是像我爸和你爸那样纯粹,我参加竞赛更多是功利性出发,为了争取保送和强基降分来为高考保底。”
“我初二的时候,带我的数学老师建议我跳级,或者一心走竞赛路线。”他继续说,“但我心里很清楚,我一点也不想。”
“我觉得当时的心智和能力,都没办法和超越自己年龄的成熟匹配。”
他目光落在远处的路灯,带着笃定和认真。“人只有能力足够时,才敢跳出所谓框架,去自己制定计划。跳级或是专心走竞赛,对我而言并不明智。”
“或许在外人看来,认为我有天赋,完全可以胜任大家希望看到的学神路线。”他耸了耸肩,“可我更想按部就班,再去探索各种未知的可能性。不想框死自己,想给自己喘口气的余地。”
“这是我最终给老师的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祝汀溪。
“所以其实我对数学的态度,更多是理性。数学更像是我手中的工具。我通往未来的桥,是我能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抓住的确定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是不是听起来很功利?”
祝汀溪摇摇头,“不,这样的你反而更加真实。”
“纯粹热爱也好、理性看待当成工具也罢,你自己的旅途风景完全由你自己决定。能清晰地规划自己当下和未来的路,并持之以恒为之努力,就已经非常值得敬佩了。”
付云祈愣了一下,感受到和她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轻松道:“还怕你觉得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呢。”
祝汀溪听出他开玩笑的语气,斜他一眼,故意给他挖坑,“那面对你很热爱珍惜的东西呢?你还能保持这种理性的态度吗?”
他忍俊不禁,“当然不能,我又不是圣人。”
“有些东西......”他看着她,却没把话说完。
他明显话里有话,祝汀溪心头一颤,躲开他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开玩笑吐槽,“还算你有点人性。”
付云祈抬手,轻轻往她后脑勺拍了一下。
祝汀溪捂着后脑勺,狠狠剜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