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洛家在城中村。
这片区域夹在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处,人称“三不管”地带。低矮的自建房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道路崎岖不平,垃圾四处散落,空气里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楼道没有感应灯,全靠外面夜色漏进来的一点点自然光照明。
祝汀溪走在前头,一脚踩下去,差点被一个易拉罐绊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了起来。
“小心。”付云祈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的。
她站稳,轻轻抽回手,继续往上走。
洛洛家住四楼。一层有四户,他家是那种老式的铁门,需要从外面用力拍打才会响。
付云祈拍了拍门。
没人应。
又拍了几下。拍了将近一分钟,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洛洛妈妈。
她脸色很差,蜡黄里透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整个人形如枯槁。眼睛半睁不睁的,像是刚从昏睡中被拽起来,迟钝地反应了好几秒,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还有被付云祈抱在怀里的洛洛。
她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打开,伸手去接儿子。
“实在不好意思......”她抱着洛洛,声音沙哑,带着歉疚的颤音,“我发烧睡过头了,忘记接洛洛了......”
她把脸贴向儿子,那脸颊烫得吓人。她满眼都是心疼,一遍一遍地摩挲洛洛的后背,“对不起洛洛,妈妈对不起你......”
洛洛乖乖地趴在她肩上,小手环住她的脖子,小声说:“没关系妈妈,老师送我回来的。”
洛洛妈妈这才想起门口还站着两个人。
她连忙侧开身,局促地往里让了让,“快,快进来坐......喝杯水歇歇脚吧。”
祝汀溪和付云祈对视一眼,还是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到底。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三把旧得发黑的木质椅子,靠墙挤着。桌椅都是老式的,漆面斑驳,锈迹从边角蔓延开来。灯泡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把整个屋子照得灰蒙蒙的。
洛洛妈妈放下洛洛,有些手足无措地擦了擦手,又去翻箱倒柜找杯子。翻出两个一次性纸杯,倒了水,小心地放在桌上。
“家里简陋,实在招待不周......”她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今天发烧了,要不然怎么也得留你们吃个便饭的。”
洛洛已经跑开了。他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应该是卧室,顺着祝汀溪的视线看过去,可以看到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男人。
洛洛踢掉鞋,窝进那个男人的臂弯里。
可那个男人却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付云祈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没关系,我们本来就是送洛洛回来的,不用麻烦。”
他放下杯子,看到洛洛妈妈正盯着他们的校服看,便主动开口介绍,“我们是一中的学生,在洛洛他们的数学兴趣班当老师。”
洛洛妈妈恍然大悟,她点点头,神色里多了几分感激,“原来是这样。实在太谢谢你们了。”
祝汀溪放下水杯,斟酌着开了口,“洛洛妈妈,最近洛洛在学校的状态不是很好。课堂上他有点心不在焉,注意力也不集中。您有注意到这个情况吗?”
洛洛妈妈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洛洛正趴在那个男人身边,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小声说着什么。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都是我们......”她低下头,声音哽住,过了好几秒才继续说下去,“都是我们拖了洛洛的后腿,都怪我们没给他一个幸福的家。”
祝汀溪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洛洛妈妈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把那些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事,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
——
三年前,他们一家三口从乡下来到林城。
带着对大城市的向往,决心在这里扎根。可现实比想象中难得多。夫妻俩没什么文化,只能做些体力活。最开始在工地上,他在工地做最危险的重体力,她则在食堂帮忙做饭。
日复一日,省吃俭用,一家三口渐渐适应了林城的生活。
后来外卖行业兴起,他转行去跑外卖,挣得比以前多了一点。她继续留在工地。日子虽然苦,但总算是慢慢好起来了。
变故发生在去年。
工地的包工头,看上了她。
那天晚上,她加班收拾食堂,那人喝了酒闯进来。她反抗,他撕扯她的衣服。
丈夫来接她下班,刚好撞上。
为了保护她,他冲上去和那人扭打在一起。混乱中,他夺下对方手里的刀,失手捅了过去。
那人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他拉着她往外跑,想报警,想打120。
可头顶的施工设施就在这时松脱了,直直地砸下来。他看见那块铁板朝她落下来,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了她。
铁板砸在了他身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握着她的手。
后来,包工头没死。但自卫杀人成立。
家里的积蓄全部赔给了对方,还不够,又借了一屁股债。
而她的丈夫,再也没有醒过来。
植物人。三年了。
她每天打两份工,白天在便利店,晚上去夜市帮人洗碗。挣的钱,一半还债,一半给他买药、买营养液,还有洛洛的学费。
“他躺在那儿,我能怎么办?”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我不能丢下他。”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我好痛。”她捂着心口,像是那里真的在疼,“我甚至有时都在想,当时要是被侵犯就好了。”
祝汀溪的呼吸一滞。
“这样,他就不会为了我变成这样。”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眼神却空洞得可怕。那目光穿过祝汀溪,穿过这间逼仄的屋子,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有时候,我都想和他爸爸一起走了。”她的声音飘忽忽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死了......可能反而是一种解脱。”
屋子里静得可怕。
“可是洛洛......”她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我每次看到洛洛,都觉得对不起他。”
“他才多大,就要跟着我们受这种罪。别的孩子周末去游乐园,他要帮我照顾他爸。别的孩子有爸爸妈妈接送,他连家长会都是一个人去。”
“我们怎么能丢他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话从指缝里漏出来,“他爸爸已经这样了。我必须更坚强,我必须撑下来,我必须照顾好洛洛。”
她说不下去了。愧意和爱意把她折磨得几乎快疯掉。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房间传来洛洛小小的说话声,不知道在跟他爸爸讲什么。
祝汀溪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洛洛妈妈,看着这个形如枯槁却还在拼命撑着的女人,忽然想起戚芸。
想起那天她汹涌的痛苦和流不尽的眼泪。
想起她们之间无声的对峙。
她突然痛得感觉骨头都在隐隐作响。
付云祈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他放下水杯,用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灼热的暖意,熨过她冰凉的皮肤。
付云祈眼睛对上洛洛妈妈,和她平视。“阿姨。”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洛洛在班上,是我们见过最懂事的孩子。”
洛洛妈妈抬起泪眼看他。
“他很乖,很听话,对别的小朋友也很照顾。”付云祈看着她,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您把他教得很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他会长大的。会保护你们的。”
洛洛妈妈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说不出话来。
付云祈站起来,顺势牵起祝汀溪的手,“阿姨,我们先走了。”冲洛洛妈妈道别,“您好好休息,洛洛那边。我们会多照顾的。”
洛洛妈妈慌忙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想送他们。
“不用送了。”付云祈在门口拦住她,“您歇着。门我们带上。”
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祝汀溪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门刚关上,她腿一软,像是早已支撑不住。
付云祈及时托住她。
昏暗的楼道里,没有光亮。
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他却无比清晰感受到她汹涌的痛意。
付云祈也没催她。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没有动。身体的重量几乎要全靠付云祈撑着。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祝汀溪准备开口。声音有点哑,却没说出话。
付云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走吧。”他说。
祝汀溪抬起头看他,步履踌躇,又转头看向洛洛家的门。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站在那点光里,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但她却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沉稳的安心,“至少今天我们平安把送洛洛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