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付云祈来得早,祝汀溪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位置上。
她坐下放下书包,发现桌上放着一瓶带着水珠的酸奶,她下意识扭头去看他,见他埋头在做题,她不动声色地把那瓶酸奶推了回去。
听到动静,付云祈疑惑看着桌上那瓶酸奶,问:“今天不想喝吗?”
她摇摇头,“以后你都别给我带了,我不爱喝这个。”
她面无表情,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付云祈愣住,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可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他轻声说:“好。”他埋下头,继续翻书。
祝汀溪盯着桌面,手指攥着书包带,攥得指节发白。
整整两周,祝汀溪都和付云祈保持着似有若无的距离。
她对自己突然发现的秘密感到害怕彷徨。这样的心境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脆弱,清醒过来后她又迅速筑起心防。
对祝汀溪而言,转学到一中之后的这段日子如梦似幻。
她似乎从之前的痛苦中短暂抽离。可又似黄粱一梦,本就悬在半空,稍有不慎又悄然跌落云端。
她害怕面对这样患得患失的自己。想拥有又没办法拥有的心态只会让她痛苦。
她更不要再经历那些失去的痛苦。或许,一个人的世界才最安全的。没有期待,才不会有失望。
从这天起,付云祈明显感受到祝汀溪对他的回避和戒备。从早上他递给她的牛奶被她推回去开始;从写完两版的答案递给她,她退回说“不会”开始;从晚上她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去车站开始。
她像是又缩回那个壳子里去了。
他花了那么久时间,才让她把那层壳卸下来一点。现在,她又缩回去了。
——
一中每天第二节课结束会安排课间操。课间操结束,楼道里人来人往,都是往小卖部跑的学生。
祝汀溪顺着人流往上走,被两个女孩挡在楼梯拐角。一个是她前桌李微晴,另一个没看清。她侧身想过去,对方却忽然停了脚步。
“祝汀溪?”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李微晴身旁的女孩疑惑地上前,碰了碰她的肩膀,表情有点惊讶,“你怎么会在一中?”
祝汀溪抬眼望去,认出了走到她跟前的女孩。
“郑雅琪?”
初中同学。准确来说,也是高中同学。郑雅琪之前在省实验读了一个学期,后来父亲工作调动,转学到了一中。
没想到能在这见到祝汀溪,郑雅琪的表情有点微妙。
“你什么时候转学来的一中?”
祝汀溪没有叙旧的打算,简明扼要道:“前几周。”
“是吗?这段时间居然从来没遇见过。”郑雅琪笑了笑,“你是在一班吗?我就在走廊尽头的二班,有时间一起玩啊。”
她态度热络,看起来亲近又热情,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祝汀溪点点头,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无端显得有些冷漠。
李微晴心思重,一瞬间品味出她们之间微妙的氛围,笑着催促郑雅琪:“快走吧,下次有机会再聊。一会儿小卖部要被挤爆了。”
两人从她身边走过。祝汀溪站在原地,看着郑雅琪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那些她亲耳听到的,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11月的月考安排在月底的周四周五。
祝汀溪格外重视。这是她转学后的第一次月考,她需要用成绩来向戚芸证明她的选择。
所有科目里,她的语文和生物发挥时常不稳定。这两科需要背的东西尤其多。
她不喜欢需要记背的内容,更喜欢自己去推导探索得出的东西。
但这回不一样。她强逼自己把那些需要记背的知识点一条一条啃下来,有时候上课也在默背。每天放学后挑灯复习到凌晨。
她注意到,付云祈好像从来没背过书。
之前就听他说过自己的瞬时记忆更好,一般会提前几天整理出需要记背的内容,临考头两天再全部精力投入记背。
他自己整理的记背资料,知识点清晰,重点突出,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易错点。多打了一份,放在她桌上。
祝汀溪大方收下了,她确实需要这些。
过后她自己整理了一张理综重点知识点,作为回礼,放在他桌上。
不过她猜,他应该不需要。
一中的月考难度和省实验差不多。两校经常交换命题组互相出题,试卷风格、难度系数都很接近。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至少不用重新适应一套完全陌生的体系。
考完那天,她心里大概有数。发挥很好,再加上语文和生物没拖后腿。这回的排名,不会和之前在省实验差太多。
月考结束刚好是周末。
最后一科的交卷铃一响,整栋楼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走廊里瞬间涌出黑压压的人群。学生犹如脱了缰的野马,终于可以短暂地放飞自我。
祝汀溪刚把笔收进笔袋,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十一从人群里挤过来,趴在她桌边,眼睛亮亮的,“周末去游乐场吗?我们一起去!”
祝汀溪看着她那副期待的样子,心头软软的,欣然应允,“好啊。”
十一得到满意的答案,异常兴奋,转眼又像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口。
祝汀溪低头继续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祝老师,你不等我吗?”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调子被拖长,带着点不满的意味。
她转过头。
见付云祈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有点幽怨,“你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吧?”
祝汀溪愣了一下,想起他说的是幼儿园兴趣班的那个约定。
这段时间,她以为自己的疏远已经表明了态度。她以为他会懂,一切不必多说,那个约定就当作没发生过。
“你都能遵守和顾拾旖的约定,”他看着她,语气有点受伤,“为什么区别对待我?”
祝汀溪被他问住了。她一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总不能告诉他,因为我感觉我可能喜欢你,我害怕你不喜欢我,所以我想和你保持距离,我害怕和你亲近。
她看着他。他说这幅话时言之凿凿的样子,眼神还带着受伤。
忽然就让她心里溢满愧疚。
是啊,付云祈又做错了什么呢?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对她好,只是尽力照顾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书包,转过来认真地看着他,“我没忘。”
她眼睛扑闪扑闪的,眼底全是真诚,语气真切,带着一点软软的尾音,“既然约好了,我就会做到。”
今天本来就是晴天,阳光直直地打进教室,落在她脸上,衬的她肤色又透又白。
她双手握着书包带,身上是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那么丑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清纯又干净。
整个人被光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认真的语气显得又乖又软糯。
付云祈撑着下巴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差点没撑住。
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晴天。她站在幼儿园门口,弯着腰,对一个小男孩笑。
像一颗彩色的太阳。
付云祈脸色微变,表情看着不太好的样子。
祝汀溪看他变脸,更加愧疚了。她以为他真生气了。她抓着书包肩带,一点点挪回座位。双手合十,带点讨好的意思,有点可怜地看他,“对不起,”
她表情真切,又向他发出诚挚邀请,“我们一起过去吧!别生气了,好吗?”
尾调还带着点吞音,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付云祈看着她,忽然痛苦地别开眼。太阳穴那根神经,一抽一抽的,反复提醒着他此刻的异常。
他感觉他完了。
她根本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可他知道,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
——
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们对于看到付云祈和祝汀溪同时出现都异常兴奋。
佳佳拿出上回的积木,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拉着祝汀溪让她再和她重新玩重量王国的游戏。
这节课内容很开放,付云祈把小朋友们分为5个小组,按照上次没结束的课堂内容,让他们自己探索。
小朋友们都玩的不亦乐乎,江岸兴奋地在纸上画出所拼图形的三视图。
整个教室都沉浸在一种暖烘烘的氛围里。
祝汀溪却注意到有点心不在焉的洛洛,其他小朋友们都玩的很开心,边拼边画分享给身边的伙伴。
洛洛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也乱蓬蓬的,应该早上没有打理过。他身边的小朋友给他分享,他默不作声,拿着铅笔在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叉。
祝汀溪走到他旁边,摸摸他的头问:“洛洛,怎么了?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玩?”
洛洛攥着笔,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祝汀溪把他单独拉到另一张桌子上,拿出数字卡片,和他玩起了数字密码破译。
新的游戏勾起了洛洛的兴趣,他跟着祝汀溪的思路,一步步沉浸到数学的世界中。
——
放学后,小朋友们几乎都走光了。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洛洛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付云祈走过去,蹲到他面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洛洛,先等等。让祝老师先给你妈妈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哪了。”
祝汀溪站在洛洛身边,从保育老师那要来洛洛妈妈的电话,正准备拨过去。
感觉衣角忽然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低头,洛洛仰着小脸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祝老师,我可以自己回去吗?”
祝汀溪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应。
付云祈已经单手把洛洛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一个人回去很危险。”他看着洛洛的眼睛,语气温和却认真,“你想自己回家的话,老师送你回去。”
洛洛眨了眨眼,没再说话。
两个电话打过去,洛洛爸爸妈妈都没接。
付云祈把付云则送到了付行知那边,又和祝汀溪一起,牵着洛洛往他家走。
初冬的林城,天黑得很早。不到六点,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洛洛对回家的路记得很清楚。小小的身影走在两人中间,一会儿指左边,一会儿指右边,认真得像个小向导。
走到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付云祈捏了捏洛洛的小手,低头问他,“洛洛,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你不是很开心。”
洛洛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付老师。”付云祈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巷子中传来一点回声。
洛洛的小手本能地攥紧了一下。
可付云祈掌心的温度从握着的地方传过来,暖暖的,稳稳的。那点紧张慢慢地、慢慢地松开。
他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妈妈最近生病了......还要照顾爸爸,还有我。她每天都很辛苦。”
他有些惶然,声音更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话音刚落,一阵小风卷过来,带起路上的灰。洛洛埋着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痒。
他松开祝汀溪握着的那只手,抬起手想去揉。
祝汀溪轻轻抓住他的手腕。“手上有很多细菌。”她蹲下来,和他平视,“祝老师帮你吹掉。”
她撑开洛洛的眼睛,凑近,轻轻地、缓缓地吹了一口气。
一根细细的睫毛,从洛洛的眼角飘落下来。
洛洛眨了眨眼,眼睛还有点异物刺激留下的红。
他看着那根落在祝汀溪手心的睫毛,忽然一滴泪就这样掉了下来。
“祝老师,”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真的很想快点长大。这样就可以保护爸爸妈妈了。”
祝汀溪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她看着洛洛,从他眼睛里看到那些她太熟悉的东西。那些想保护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想要快点长大的急切,还有那份藏在小小身体里沉甸甸的爱。
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一定可以的。洛洛先好好长大,以后一定能保护好爸爸妈妈。”
话音落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付云祈蹲下,把洛洛抱了起来。他站起身,把洛洛举得和自己一样高,让他能平视自己的眼睛。
“看,”他微微仰头看着洛洛,嘴角弯起来,“这下洛洛就长大了。怎么样?大人的高度,是不是很高?”
洛洛愣了一秒,然后咯咯地笑出了声。
他扑在付云祈身上,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脖子,笑得眼泪还没干,却亮亮的。
付云祈把他稳稳地托在右臂上,让洛洛能趴在自己肩头。他轻轻拍了拍洛洛的背,声音低低的,却很认真,“洛洛,明天的你,永远会比今天的你大一点点。”
他轻声宽慰道:“所以不用心急,慢慢来。爸爸妈妈都会在你身边,你只要好好长大,有一天也能这样托举他们。”
洛洛趴在他肩上,没说话,只是把小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路灯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祝汀溪站在旁边,看着付云祈托着洛洛的侧影,忽然觉得喉咙又有点发紧。
明天的你,永远会比今天的你大一点点。
所以不要心急,我们都会长大。
都会拥有保护心爱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