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课堂,并不好开展。教室里很暖和,窗户关得严实,空气闷闷的,混着粉笔灰和翻书的声音。
英语老师在上面讲,底下的人有的撑着脑袋硬听,有的已经神游天外,还有的直接趴下补觉。
祝汀溪观察过班上同学的学习状态,大部分人还是跟着老师的节奏走,但毕竟是实验班,能跟上就不容易。
老师讲到哪儿,他们就听到哪儿,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下课了还要追着问。但也有不少人早就有自己的进度,课堂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同步确认,而不是新知获取。
付云祈就属于后者。
他认真听讲的时候其实很少。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刷CMO真题。桌上摊着一沓整理好的卷子,摞得厚厚的。老师讲老师的,他做他的,互不干扰。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确认没有错过什么重要信息,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少部分时间,他会留出来训练理综,三门科目轮着来,一套一套地刷。他其他科目基本没有短板,最后从训练理综的时间里,再挤出一部分,用来刷英语。
祝汀溪的学习节奏和他有点像,但更简单。
她现在没了竞赛的压力。那些曾经占据大量时间的竞赛题,不用再碰了。精力基本放在理综和数学上,偶尔有空,也刷刷英语。
语文她不太担心。在实验班,语文只要不拖后腿,拉不开什么差距。大家水平都差不多,有时候拼的就是那几分运气。
她保持着这样的节奏,下一次月考,排名应该不会和在省实验时有太大出入。
每每上这种语文、英语闲散课的时候,祝汀溪就跟着付云祈学,偷偷刷数学或者理综试卷。
高二的数学对她来说得心应手,她经常集中时间只专注写每套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
有意思的是,付云祈似乎也很清楚她的实力。他刷竞赛真题,偶尔遇到有意思的题目,他会把题目推给她,让她做做看。
她倒也乐此不疲,知道他给的都是精选过的难题,做的时候也是全力以赴。
但他两有时候的解题思路会有出入。
付云祈喜欢先在上面写一版答案,然后对着答案反推思路再写一版更简洁的解法,最后把写了两版答案再推到她面前,让她在下面再想一版区别于前两版的答案。
祝汀溪低头去看他推过来的题目,上面写好的两版已经占了大半面卷子,思路清晰,步骤干净。
要在避开这两版的前提下再想一版。这不是解题,这是在解她。
她瞪他一眼。
两个人像是在传纸条一样,有时候玩的不亦乐乎。
感觉上是在玩,但其实很不容易,要看着两版答案再完美避开已有思路重新思考,祝汀溪觉得这简直是在自虐。
如果遇到想不出一版既不重他思路、又站得住脚的答案的时候,她就把卷子推回去,在空白处画一个生无可恋的小人。
后来,这种游戏玩得越来越疯。玩到最后变成两个人的较劲。都想让写最后一版答案的人绞尽脑汁痛苦。
付云祈偶尔会把主动权交给她,让她先写两版。他再补一版。两个人像是在较劲,谁都不想当那个写不出来的人。
再后来,较劲的意味更浓了。不是为了比谁厉害,而是为了让写最后一版的人——绞尽脑汁、抓耳挠腮、痛苦地发现自己想出来的每一步都被前面的人堵死了。
祝汀溪想,确实是在自虐。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种自虐,其实还挺上瘾的。
——
午休铃响,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食堂涌。
付云祈还坐在位置上,盯着那道题的第三版答案。草稿纸铺了一桌,笔尖点在某一处,迟迟没落下去。
忽然,桌上的卷子被挡住了一片光。有人过来了。
他抬起头。一张笑得很灿烂的脸正对着他,不对,是正对着他旁边的祝汀溪。
顾拾旖扒在祝汀溪桌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冲着祝汀溪傻笑。
祝汀溪也笑得眉眼弯弯,和平时做题时那种专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付云祈愣了一下。那笑容亮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
“付云祈?”祝汀溪歪过头看他,“一起吃饭吗?”
他呆呆地看着她,一下没动作。
“付云祈?”她又问了一遍。
他这才回神,站起来,顺手把笔往桌上一扔,“走啊。”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侧过头,看了祝汀溪一眼,又看了十一一眼,“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十一笑嘻嘻地挽住祝汀溪的胳膊,“天赐良缘,缘定三生。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好朋友!”
付云祈嘴角一勾,似懂非懂地慢慢点头。“那正好了,”他慢悠悠地说,“不需要我——”
话说到一半,他没再往下说。
祝汀溪疑惑地看着他。
不需要他做什么?不需要他介绍十一给她认识?还是,不需要他做她的朋友?
她竟猜不出他的话外之音。
走到食堂,十一拉着祝汀溪给她介绍有哪些好吃的档口。
付云祈已经站到牛肉面窗口排队。他个子高,在一堆人里格外显眼,光是往那儿一站,就让人一眼能看见。
祝汀溪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正犹豫着换个窗口,目光扫过去,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站在队伍里,隔着人群看她,微微扬了扬下巴,指了指牛肉面窗口。口型问她:吃这个?
祝汀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她从兜里掏出饭卡,递给他,乖顺道:“谢谢小付老师。”
这个称呼成为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在幼儿园上课时他是“付老师”,在食堂打饭时他就是“小付老师”。
付云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饭卡,又看了一眼她,嘴角弯了一下。
祝汀溪回到座位,和十一一起坐下。
刚坐稳,她忽然想起来,她忘了说,不要香菜。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去窗口提醒一下,就看见付云祈端着两碗面过来了。
他走到桌边,把有葱但是没香菜的那碗面放到祝汀溪面前。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坐下,低头拌自己的面,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他居然还记得。
“葱够吗?”他忽然问,头也没抬。
祝汀溪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碗面。
葱多得都快把面盖住了,绿油油的一片。
她忍不住笑了,眼睛弯起来,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了点撒娇,“够......下次别放这么多。”
付云祈“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十一坐在对面,看看付云祈,又看看祝汀溪,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付云祈这个人,她从小就知道。心思难猜,从不显山露水。想法都藏在心里,别人怎么猜都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向来很难揣度。
他很细心,但实际上并不是个热心肠,对大部分人都保持着有礼有距的态度。
大多数人只会觉得他礼貌但是难亲近,他也不会主动去照顾别人。能让他照顾的只有他弟弟。
这样一看,他对祝汀溪简直是二十四孝服务型同桌。
十一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氛围。她没往下想,又看了一眼埋头吃面的付云祈。
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任何端倪。
十一凑过来,在祝汀溪耳边悄声说:“你好不好奇付云祈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祝汀溪正埋头吃面,闻言筷子顿了一下,她收着好奇的表情,抬起眼,往付云祈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在专心吃面,什么也没察觉。
她又低下头,继续吃面,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轻轻摇了摇头。
吃完一口,她还是没忍住,侧过脸凑到十一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好奇。”
十一眼睛一亮,用手挡住嘴,在她耳边轻声说:“他应该喜欢小太阳类型的女生。很久之前薛庭问过他,被我偷听到了。”
她抿了抿嘴,眼睛转了转,像是在回忆,“而且我猜他有明确目标?但从来没见他和哪个女生走得近啊?那就是喜欢特定类型?活泼可爱那种?”
祝汀溪心头一滞。有喜欢的人了?
她低头又扒了一口面,没再说话。
两人正打着哑谜,薛庭端着饭走过来,坐到十一旁边。
他把自己盘里的青菜夹了一根,准备放到十一盘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十一坐直身子,挡住他夹着青菜伸过来的手,若无其事地嚼着肉,“溪溪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薛庭筷子顿了一下,他把青菜喂到自己嘴里,随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不会是我这个类型吧?”
十一夸张地瞪大双眼,震惊看他,“怎么可能?!我俩熟得都跟穿开裆裤的兄弟似的,我怎么会对身边人下手?”
她说完,像是真的想了一下这种可能性。然后立马被肉麻到抖了三抖,继续低头吃饭。
但祝汀溪却敏锐地捕捉到,薛庭眼里有一瞬间黯了下去。
只是一瞬间。快得像错觉。但祝汀溪看得清楚。
薛庭的心思,简直太好猜了。他的一颦一笑,好像只有身边这个女孩能牵动。可惜对方什么都不知道。
她收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付云祈。
他全程没插话,也没往这边看。就连薛庭坐到他们这桌,他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一口一口吃着面,慢悠悠的,慢得能把一碗面吃出星级饭店的仪态。
好像旁边这些热闹,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祝汀溪又低头吃了两口面,但脑子里总飘着十一那句话。“他应该有喜欢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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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云祈吃完后先走了,邹老师找他还有事。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邹老师正低头整理什么,见他来了,招招手让他过去。
“这套卷子你拿回去做一下,”邹老师把一沓厚厚的试卷推过来,“新出的,难度不小,你试试手感。”
付云祈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点头。
邹老师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你和祝汀溪是同桌是吧?”
付云祈翻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是。”
邹老师靠到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斟酌,“她具体情况,你了解多少?”
付云祈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她实力很强。”他说,语气很平,却很笃定,“现在做竞赛的手感也保持得很好。”
他顿住,像是在回忆什么,“今年9月份的高联,我记得她拿到省队名额了。不过后面没去。”
邹老师点点头,叹了口气。
“我和她妈妈沟通过。她好像有点赌气,很抵触继续参加比赛。”他看向付云祈,“你们同学之间,好交流一点。你私下和她聊聊,看看具体什么原因不想继续打了。”
他说完,又感慨了一句,“女生能在数竞中走到这一步,凤毛麟角。她是有天分和灵气的,不继续打的话,可惜了。”
付云祈握着试卷,沉默了几秒。他想了两秒,最终还是开口,“我觉得她不是赌气,她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是会随便拿自己未来开玩笑的人。”
“不过具体原因,我去了解下吧。”
邹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多说。
付云祈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一些事。论基础,她的数学基础打得很扎实。从她平时做题的习惯就能看出来,每一步都稳,从不跳步,从不凭感觉蒙。
论数感和灵气。
他想起幼儿园上课的时候。她蹲在那些小朋友面前,耐心地给他们讲“重量王国”的游戏,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不是“完成任务”的光,是真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对数学的期待和喜欢。
她是真的喜欢数学。
他又想起她刚转学来的那段时间。
第一天,她坐在他旁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说话客气,笑容标准,眼里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那时候她戴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具。
后来,这张面具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她开始会在他递酸奶的时候弯一下嘴角,会在两人一起想题的时候轻轻“啧”一声,会在十一拉她手的时候不躲开。
她在慢慢地、慢慢地,卸下那层坚硬的壳。
可那些让她把壳筑起来的痛,他并不知道全部。他只见过一次。那次在楼梯拐角,他听见她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哭。他没出去,只是站在那儿,守着那道拐角,守着她最后的体面。
他知道她一定经历了很多磨难。但他有点无力,不知道应该怎么帮她走出来。
手上的试卷厚厚一叠,压在手心,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光,从窗口斜斜地打进来,在楼道里切出一道分明的界线。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付云祈站在暗的那边,看着那片光。
他想,她一个人在那片暗处的时候,肯定很冷。
如果可以,他想把她拉到更温暖的地方。
——
放学后,祝汀溪还是没去找邹老师。
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已经深了,路边没有路灯,只有铺在地上的清冷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十一说的话,“付云祈喜欢小太阳类型的女生。”
她又想起今天饭桌上,十一说话时眉眼弯弯的样子,还有薛庭站在她旁边、微微侧身护着她的姿态,以及看向付云祈时,那若有若无的敌意。
小太阳。
这个形容,完美贴合她所认识的十一。
十一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甚至只是站在那里的样子。都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热乎劲儿,让人想靠近。
祝汀溪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段狗血连续剧的桥段:昔日好友,为爱反目。
付云祈喜欢小太阳?但她祝汀溪却跟小太阳这三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也许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些还没有失去什么的日子里,她也曾经是那颗明媚又璀璨的太阳。
但现在呢?
经历过那一桩桩痛苦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热气,整个人变得安静又压抑,更像是阴冷潮湿的月光。
不是小太阳。
是阴冷潮湿的月光。
太阳的光辉普照大地。月光只能悬挂高空,清冷、疏离。
远远地照着,没有温度,也温暖不了任何人。
她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月光皎洁,竟清晰照出她的心思。
她好像也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
当天晚上,祝汀溪做了一个梦。
梦里月亮悬在夜空,可湖面倒映的,却是太阳的光。
从黑夜到白天,一切都在变。光越来越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哭着对爸爸说,她的月亮没了,只剩下太阳了。
爸爸摸摸她的头,温柔地告诉她,一直都是太阳,月亮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