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空气中已经带上了入冬的寒意。
呼啸的风卷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润,给整座学校捎来一个明确的信号,冬天快到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教室里也混着每个人进进出出带来的寒意,已经有同学在背单词,翻书的沙沙声混着若有若无的哈欠。
祝汀溪来得早,已经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
付云祈踩着预备铃响起的前十分钟进的教室。
他从后门走进来,带着外面的一身冷气。坐到位置上,先放书包,又从包里拿出一瓶玻璃瓶装的酸奶,放在她桌上。
祝汀溪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正低着头往桌肚里塞东西,头也没回,只留给她侧脸。
“上次在我家,”他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淡淡的,“看你挺喜欢喝这个牌子。”
祝汀溪低头看了一眼那瓶酸奶。玻璃瓶的,瓶身上还带着水珠,混着一点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
她想起上周去他家吃饭,饭后他从冰箱里拿出几瓶酸奶,问她想喝哪个。她随便挑了一瓶,喝完了。原来他记得。
她伸手握住那瓶酸奶,指尖被冰得缩了一下,却没松开。“......谢谢。”
付云祈“嗯”了一声,终于转过头,瞥了她一眼。
“喝吧,”他把书放上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趁还没上课。”
第二节课结束,广播里响起进行曲,催促大家到操场参加升旗仪式,各班按照年级和班级序列依次排开。
偌大的操场上,困倦的学生混着寒气打着哈欠,鼻腔吸入冷空气时一阵酸胀,连着眼眶都被激出生理性泪水。大家没滋没味地听着校长在主席台上高谈阔论,时不时交头接耳说几句小话。
祝汀溪个子高,又是新转来的,被付行知直接安排到了女生队伍的末尾。
她粗略扫了一眼旁边的男生队伍,没看到付云祈。
前面的李微晴和谌欣正小声地咬着耳朵。
“听说今天付云祈会上去讲话诶。”李微晴手里的英语单词背诵手册翻都没翻,眼睛却一直往男生队伍那边瞟。
谌欣手里提着刚从校门口买的蛋糕,打着游击战,趁没人注意偷偷往嘴里塞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是是,我也听说了。他不是之前得了省一嘛,学校就打算让他在升旗仪式上代表发言。”
李微晴瞥了她手上的蛋糕一眼,嫌弃道:“有味道,小心被教导主任抓。”
谌欣裹着塑料袋,把剩下的半个藏到袖口里。藏完看了眼台上唾沫横飞的校长,翻了个白眼。
“赶紧让付云祈来吧,”她小声嘟囔,“我可不想一直听秃头用地方口音在上面教育我们。好歹付云祈话少,还养眼。”
李微晴没忍住笑了一声。
祝汀溪站在后面,听着她们的话,也不自觉往主席台那边多看了一眼。
风有点大,吹得旗杆上的绳子哐当作响。校长还在说,不知道还要说多久。
祝汀溪站在队伍末尾,把手揣进校服兜里,缩了缩脖子。
“让我们请上回荣获省高联一等奖的付云祈同学上台为我们分享一下心得。”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有几声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呼。
祝汀溪隔着人群,看见付云祈走上主席台台阶。他从校长手里接过话筒,动作从容,眼眸舒朗,干净澄澈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有一瞬,祝汀溪甚至觉得他和自己对视。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落向别处。
她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他澄净的嗓音响起,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些泉水击石的清冽。
台下安静了一瞬。她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经验分享给大家。因为就连我自己,走这条路都经历了未曾预想的挫折和磨砺。”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语气很平静,“所有人都说,能在竞赛里出成绩的一定是天赋使然。事实上,这条赛道过于残酷。”
“需要极致的热爱、扎实的基础、敏捷的思维反应、扛得住挫折的坚韧心性,还有家庭经年累月的支持。”
“它并不是捷径。从功利的角度,它的付出回报比很低。有人进来,有人就会出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轻快,“说不定,后面出不了成绩,我也会退竞回高考。”
他说得轻松,台下学生们都被逗笑。
他等笑声渐平,语气转而认真起来。“想告诉大家的是,任何路和选择都有它自己的闪耀点。不要被所谓光环裹挟,认真为自己当下的选择倾尽全力,才是最重要的。”
台上的人眼眸清澈,目光笃定。那一刻,祝汀溪觉得他真的在发光。
雁过无声的默契一瞬生根发芽,带着破土而出的悸动与期待。
他话音落下,台下掌声陆续响起。
谌欣感叹道:“说实话,我觉得付老师真太赚了,有个这么优秀的儿子。真是积福了,我希望以后我儿子也能这样。”
她这话实在荒唐,李微晴翻着白眼,嗤笑,“你还不如期待有这样一个老公。”
谌欣瞪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付云祈这种做我老公,天,想都不敢想。”她歪了歪头,像是顺着她这话认真思考了一下,又立马拨浪鼓似的摇头,“算了,嫁给这种人,家里都不用开冰箱了。”
祝汀溪听着她们的话,心里一笑。内心一点也不认同,付云祈明明话不少,对着小朋友们的时候可温柔了。
——
下一节是付行知的数学课。
罗非刚从办公室回来,抱着一沓厚厚的练习册,挨个分发。经过祝汀溪他们这桌时,他停下来,冲付云祈笑了笑。
“可以啊,”他把练习册放在付云祈桌上,“言之有物,不落俗套。”
付云祈接过练习册,翻开看了一眼,语气清淡,“真心话。”
罗非正要说什么,预备铃响了。
祝汀溪踩着铃声从后门走进教室。她快步走到座位旁,看见罗非正站在那儿,怀里还抱着几本没发完的练习册,正好挡住了她的位置。
罗非侧身让了让,嘴里却没闲着。
“唉,我是不懂你们这些搞竞赛的想法。”他一边发剩下的册子,一边嘟囔,“不过成绩才是硬道理,有成绩就有底气说话。竞赛出不了成绩,我们普通人还是专心高考。”
祝汀溪从他身边挤过去,坐到位置上,瞥他一眼,“高考能拔得头筹,难道还说明普通?”
罗非愣了一下,笑着避重就轻,“是是,都厉害,都不普通。”
说完转身,继续发着手上剩下的册子。
祝汀溪看了一眼旁边的付云祈。他正低头翻着练习册,像是没听见刚才的对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翻开课本,等上课铃响。
付云祈把她习题册递到她眼前,“刚才一起拿了。”
祝汀溪把习题集按到书面上,复杂地看他一眼,“你们班人都这么不会说话?”
付云祈看她气鼓鼓的脸颊,失笑道:“他说的也是真心话。”
祝汀溪斜眼看他,“是吗?哪句?”
付云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难道不是‘言之有物、不落俗套’?”
祝汀溪盯着他:“难道不是‘成绩才是硬道理’?”
他愣了一下,轻笑出声,“看来他说的不止是真心话,还是实话。”
这人!她瞪他一眼,把习题册翻得哗哗响,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