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洛家出来,月色正浓。
皎洁的月光铺了一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祝汀溪走在前头,脚步很慢。付云祈跟在她身旁,没说话。
走了很久,她忽然停下来,“付云祈。”
他侧过头看她。
月光映出她惨淡的面色,透着罕见的脆弱与疲惫,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开口的人。
“你愿意陪我去一个地方吗?”她问。
——
付云祈没想到,祝汀溪会带他来修车行。
卷帘门关着,门上落了一层薄灰。祝汀溪拿出钥匙,蹲下去,把门往上推。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摸到墙边的开关,“啪”的一声,几盏日光灯闪烁了几下,亮了。
付云祈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这个空间。
举升机安静地立在角落里,旁边是堆满工具的小推车。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扳手,有些已经生了锈。空气中残留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混着灰尘的气息。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修车行。
“这个修车行是我爸爸的。”祝汀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却像是在郑重地介绍。
她没等他反应,径直往里走。穿过那些落灰的设备,走到尽头,推开一扇小门。
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四面墙,三面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
付云祈走进去,目光落在那些书脊上。他愣了一下。
《代数学基础》《交换代数导引》《代数几何原理》《椭圆曲线》《算术代数几何》.....
全是数学。
不是普通的教辅,不是入门级的科普。是真正硬核的、研究生级别的专业书籍。
他转头看向祝汀溪,眼里带着疑惑。
祝汀溪没解释。她走到书架前,从中间一格取出一本笔记本,递给他。
“你一定不知道,”她说,“我爸爸不仅会修车。他的数学也非常好。他是我见过的、真正有数学天赋的人。”
付云祈接过笔记本,翻开。
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笔记不是按时间顺序记的,而是分成了不同的主题——代数、几何、数论,每一块都有清晰的标签,方便回头查阅。有些地方还标注了“待理解”、“与文献的对比阅读”,甚至画了一些示意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自己的思考和疑问。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内容更深了,是一些论文的阅读笔记,还有他自己写的专题总结。
分区四里,记录着他自己对某些问题的思考和探索。
付云祈的眉头微微皱起。
祝汀溪又取出一本笔记,她轻轻抚摸着封面,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是不是看着觉得还蛮深奥的?”
付云祈点点头。确实深奥。
这本笔记,不像是一个爱好者的随手记录。它更像一个代数几何研究生的“私人词典”。
不,甚至比那更复杂。它是“私人词典”、“地图册”和“错题本”的合体。
里面不仅有定义,还有定义旁边写的“人话版”。
用自己的话重新解释一遍,让它变得可感可知。有直观的图像,有和自己已有知识的连接,有为什么这个地方容易错、怎么避免的总结。
很多内容,连他都只是略知一二。
而笔记的主人,不只是抄下来,是真的在理解,在消化,在构建自己的知识体系。
“但你知道吗?”祝汀溪偏过头看他,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神情很淡,眼底却闪着骄傲的光,“我爸爸没上过大学。”
付云祈猛地抬起头。他震惊地看着祝汀溪,又低头看向手里那本笔记,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上过大学?
这本笔记的主人,怎么可能是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人?
那些定义旁边写的“人话版”,那些直观的图像,那些和自己已有知识的连接,那不可能是一个门外汉能写出来的东西。那是真正理解了、消化了、内化了的人才能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付行知在启蒙他时说过的一句话,“真正厉害的人,不是能背出定义的人,是能把定义翻译成人话的人。”
他低头,又翻了一页。
笔记的最后,有一行小字,笔迹比前面的淡一些,像是过了很久之后才加上去的:“溪溪今天问我:爸爸,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数学?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后来睡觉前忽然想明白了。我想,大概是因为数学没有边界,永远有可以无止境让人探索下去的未知乐趣。”
下面还有一行:希望溪溪也能找到这样一件,可以让自己无穷探索下去的东西。
付云祈的手指停在那一页,心头涌上莫名的震撼。
他抬起头,看向祝汀溪。
她站在月光里,眼眶有点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祝汀溪看向他。
——
准确来说,是祝程和戚芸的故事。
那是一个很偏远的小村庄。
祝程的父母是村里的普通人,穷,却善良。那年,村里来了一支勘探队,有人意外落水,是祝程的父亲跳下去把人捞上来的。人被救上来了,他自己却没上来。
他的母亲悲痛欲绝,没能撑过那年冬天。
那个被救上来的人,是戚芸的父亲。他回到城里后,托人辗转找到了那个失去双亲的男孩。
男孩衣服洗得发白,裤腿还短一截,脊背却挺得很直,眼里带着一股倔劲儿。
戚芸第一次见到他时,很抵触。她甚至偷偷怀疑,这是不是爸爸的私生子。
爸爸把她叫到书房,告诉她,这个孩子的父母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让他流落街头。更何况,他很有天赋,不该被埋没。
恩恩相报何时了。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这份恩情,到最后竟成为她和祝程之间绕不开的诅咒与执念。
祝程确实很有天赋。
在学校里,他的数学天分惊人,老师说他是个难得的天才。整个学校都知道,资助生里出了个数学尖子。
他们同年高考。祝程考上清大数学系。戚芸也拿到了清大的录取通知书。
那本该是他们人生最光亮的时刻。
可命运却没给他们光亮。
那年夏天,戚芸父亲的公司出了事。一夜之间,命运天翻地覆。戚家财产被全部充公,戚芸父亲从高楼跳了下去。
昔日的公主,成了最凄惨的灰姑娘。从漂亮的大别墅,搬到脏乱差的小出租屋。从众人簇拥,到人人避之不及。
讨债的人堵在门口,泼油漆,砸玻璃,日夜不休。
祝程放弃了那张清大录取通知书。
他去工地上搬砖,去饭店洗碗,去修车行当学徒。挣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托举戚芸继续读书。
戚芸哭着骂他,说她不要他这样的牺牲。
他却笑着说,你爸供我读了六年书,现在轮到我供你了。
面对她的愧疚,他从不说这是牺牲。
他说,这是我该做的,六年比起四年,是他赚了。
最开始那两年最难熬。
他们总是搬家,押一付三的房租经常拿不回来。祝程不让戚芸回家,让她安心待在宿舍。他自己在修车行的空床铺上睡过,在工地的水泥地上睡过,在冬天的公园长椅上睡过。
他每天打很多份工。很累,很累。但他从没放弃过学习。他去上夜校,在打工的空档去大学蹭课。那些深奥的数学书,他一本一本地啃。在修车行的角落里,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在任何一个可以坐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戚芸也去做家教,挣的每一分钱都只是为了让祝程不要再那么辛苦。
两个人在寒冬里抱团取暖,小心翼翼地活着,熬着,盼着。四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了过来。相依为命。
戚芸毕业那年,没有选择读研。那个年代,顶级名校的学历足够让她找到一份非常好的工作。
他们来到林城后,日子渐渐开始好转。祝程有了自己的修车行,戚芸有了自己的律所。他们终于不用再为钱发愁,不再需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他们也迎来了爱情的结晶。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笑起来像太阳的女儿。
祝程用所有的爱,滋养着妻子和女儿。洗衣做饭,接送上学,辅导功课,他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戚芸工作忙,他就承担起所有琐事,手把手带着女儿长大。
一切都是那么幸福。
祝汀溪是在爱里泡大的孩子。她理所应当地以为世界就是这样。
爸爸永远会接她放学,妈妈永远会在法庭上为正义发声,他们一家人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总有人注定命途多舛。
那一年,戚芸接了一个案子。
原告是弱势工人群体。被告是黑心资本家。
所有人都在骂她。说她利欲熏心,说她违背初心,说她为了钱什么案子都敢接。
众口铄金。她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接了这个案子。
她有她的私心。或许是从这个案子里,想起了父亲当年的遭遇。那个跳楼自杀的父亲,那个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申辩的人。
法律的意义是什么?她想了很久。
祝程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平静地告诉她,无论再穷凶极恶的罪犯,也有为自己申辩的权利。
他知道父亲的自杀是她一辈子的心结。
他懂她。
他说,你放心去做。家里有我。我是你永远的后盾。
于是,那些事开始发生。
家门口被泼油漆,座机天天接到威胁电话,出门被街坊四邻指指点点,女儿在学校被人指着鼻子骂。
祝程全都扛了下来。
不管多晚,他都会去接她下班。他说,晚上不安全,我来接你。
那天晚上也一样。
穷途末路的工人蹲守在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上。那人冲出来,指着她破口大骂“黑心律师”,然后掏出了刀。
祝程没有犹豫。
他拉过妻子,就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把她护在自己身后,护在自己的小小港湾里。
他倒在她怀里,血从胸口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他看着她,眼神还是那么温柔,一如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最后一次,”他笑着说,声音越来越轻,“我还是好好保护你了。”
——
祝汀溪讲完了。
修车行里很安静,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那些落灰的设备上,落在那间堆满数学书的小房间里。
付云祈没有说话,他静静滴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却没有泪。
“我爸爸用一辈子保护了两个人,”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妈妈和我。所以我们更要好好生活下去,带着他对我们的祝福,继续好好生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齿纹上贴着的那张凯蒂猫贴纸,边缘已经翘起来了,连接处底下露出黑乎乎的胶泥。她用拇指把贴纸熨平,可胶泥却再也黏不上去了。
付云祈沉默了很久。
他完全没想到,她汹涌痛意的背后,竟藏着这样的真相。
他的目光扫过修车行里的一切。从祝程残留的书籍,到墙上挂着的那些父女两的相片,再到角落里那张贴满凯蒂猫贴纸的桌子。
点点滴滴都记载着父女之间亲情的坚不可摧。
他明白她对祝程的依念和不舍,更明白她对命运弄人的怨念。
她身上总有一种芦苇般柔韧的劲。风来时弯下腰,风过了又直起来。她像悬崖上的树,即便生于温暖的温室,被风雨推到绝壁之上,却依然孤绝、挺拔。每当他觉得境遇已是强弩之末,他又会看到,她眼底那簇火苗从未真正熄灭。
他看着身旁这个坚韧执着的女孩,从未有过的心疼如潮水般向他袭来。
终于,他轻轻抱住她。
无声的安慰,却比任何话语都来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