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雨来得猝不及防。倾盆而下的雨水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冲刷干净,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一夜之间,街角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冬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周日终于放晴。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泛着细碎的光。
戚芸拖着行李箱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连轴转了半个月,手上的案子终于结了。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
戚芸轻轻推开门,屋里安静得很。玄关处还摆着祝汀溪的鞋,人应该在。
她放轻脚步往里走,推开卧室门。祝汀溪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几张卷子,写完的叠在左边,没写完的还压在胳膊底下。整个人蜷在那儿,呼吸很轻,睫毛在脸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戚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她转身去客厅,从沙发上拿起那条薄毯,轻手轻脚走回来,给她搭在身上。
祝汀溪没醒,只是微微动了动,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
戚芸看了她一眼,把脚步放轻退到门外,抬手悄悄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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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汀溪是被饭香叫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香味。
她愣了一下,揉揉眼睛,坐起来。
身上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条薄毯。她摸了摸那条毯子,怔了两秒,才慢慢站起来,往卧室外走。
厨房里,戚芸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嗞啦嗞啦地响着,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香气一阵一阵往外飘。
饭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糖醋排骨,油亮亮的,裹着酱汁;清炒西兰花,碧绿碧绿的;还有一盘清蒸鲈鱼,上面铺着姜丝和葱段,还冒着热气。
祝汀溪站在桌边,看着那些菜,又看着戚芸纤瘦的身影,一时没动作。
戚芸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醒了?”她擦了擦手,“坐下吧,还有一个蔬菜,马上就好。”
祝汀溪没坐。她走到另一边的电饭锅前,取出碗筷,添上饭。
戚芸最后一道菜是清炒芥兰。四个菜上桌,她把糖醋排骨往祝汀溪面前推了推。
“尝尝吧,好久没做了。看看有没有你爸一半的手艺。”
祝汀溪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卖相很好的糖醋排骨。
放进嘴里,咬了一下。排骨很硬,不太入味。应该是没加水闷透,肉紧巴巴地贴着骨头,怎么都撕扯不下来。她用牙齿扯下一小块,没滋没味地咀嚼着。
戚芸夹起一小块鲈鱼,放到她碗里。
排骨实在咬不动,她囫囵吞下去,又去尝那块鱼。鲈鱼没提前用盐腌过,生抽和豉油放多了,外头咸得发苦,里头的肉却寡淡无味。
祝汀溪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饭桌上很安静。
戚芸夹起一筷西兰花,语气平常地问她,“新学校怎么样?”
祝汀溪咽下水,放下杯子,“还可以。这边也是实验班,氛围挺好的。”
戚芸了解一中这边的师资情况,点点头。
她向来喜欢单刀直入,放下筷子,看向她,“上回和你聊的事,想好了吗?”
祝汀溪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想好什么?我记得我给过你回答了。”
戚芸没有避开她的眼神,平静地和她对视,“我昨天跟邹老师沟通过了。你下周一课后去找他,直接加入竞赛班。”
她的语气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竞赛班每周会根据你们的课表空档安排训练。之前的高联赛你成绩进了省队,这回冬令营争取拿到金牌进集训队,可以保送清北。要是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穿上国服——”
“你都安排好了?”祝汀溪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把她的话钉在半空。
戚芸停住。
“不需要安排。”她说,“一直规划好的路线就是这样。”
祝汀溪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声的对峙,“什么路线?谁规划的?我怎么不知道?”
戚芸垂眸,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鱼,嘴里泛起苦味,“我规划的,怎么了?”
祝汀溪没回应,只看着她,忽然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这菜不也和你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管任何道义,只接稳赚不赔的案子。表面功夫永远漂亮,内里破败不堪。”
戚芸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祝汀溪,手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在法庭上舌战群儒从不输阵,在家里也永远活在祝程的包容和庇护之下。她都快忘了,自己其实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这段时间,她带着愧疚,每每夜深人静,心痛欲绝却无人诉说。
她可以接受女儿的不理解,可以接受她的抵触和反叛。但她接受不了祝汀溪拿自己的未来和她作对。
戚芸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盯着祝汀溪的眼睛。
“你可以恨我。可以觉得我不是个好妈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但你爸拼命托举这个家付出的一切努力,我不能、也不会让它变成一场空。”
祝汀溪听不下去了。她把筷子按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到底是谁把这一切变成一场空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句,咬着牙往外挤。
戚芸看着她,眼泪终于撕开那层坚强的外壳,从眼眶里滚下来。
“所以你怪我吗?”
“对。”祝汀溪没有躲开她的目光。眼泪早已糊了满脸,但她还是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恨声道:“我就是恨你。”
“我恨你不顾真相、不顾正义,为虎作伥。”
“我恨你丢弃当初成为律师的初心,把家里人也置于水深火热的危险之中。”
“我恨你理所当然地享受祝程的托举,到最后还要虚伪地说,不让他的一切努力落空。”
她泣不成声,下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却还是死死挺直腰脊,不肯在她面前弯下去。
戚芸说不出话来,眼泪不受控制,划过面颊。她感觉心被什么东西绞着,一块一块地碎。痛得几乎想死。
两个人都在哭。却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到最后,祝汀溪的最后一丝坚强终于快撑不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门边,取了钥匙,穿上鞋,开门离去。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戚芸坐在原处,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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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无分文。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头顶的天蓝得干干净净,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方。
天地浩大,却没有一处是可以容纳自己的地方。
祝汀溪站在路边,风灌进领口,凉得她一哆嗦。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其中有把钥匙她再熟悉不过,齿纹已经磨得有些光滑,柄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小贴纸,是小时候她亲手贴上去的,一只快掉了胶的凯蒂猫。
这是祝程修车行的钥匙。她小时候最熟悉的地方。
在这里,她和爸爸一起度过了最快乐的童年。咿呀学语的时候,祝程喜欢把她抱到举升机旁边,假装要把她挂上去,吓得她哇哇大哭,他就赶紧收手,笑着把她举高高,说:“别哭别哭,爸爸逗你玩的”。
大一点了,她学会走路了,就满修车行跑。祝程在后面追,等她真摔了,他又第一个冲过来,把她抱起来,用沾满机油的手擦她的眼泪。
再大一点,上了小学,她开始有自己的小伙伴了。放学后,她会带着一群同学跑来修车行,站在那台最大的举升机前面,叉着腰,大声宣布:“我爸爸可厉害了!他不光数学好,修车也是一把好手!”
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小伙伴们羡艳的目光。
祝程也笑呵呵地从车底钻出来,满手油污,蹲下来问她:“今天想吃什么?爸一会儿给你们买。”
到了初中,她不带同学来了,但放学后还是会来。
修车行的角落里,有一张旧桌子,是祝程专门给她放的。
她坐在那儿写作业,来修车的客人看到这个专心致志的小姑娘,总会冲祝程夸上几句,“祝哥,你女儿真乖,在这儿写作业一点不闹。”
下一秒她写完作业又动如脱兔,客人尴尬。
祝程从来不会搞谦虚那一套,大大方方地应下来,一点没尴尬,嗓门比谁都大,“那是!我女儿又自觉又聪明还活泼好动,将来肯定比我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比赚了钱还高兴。
祝汀溪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爸爸怎么脸皮这么厚。
现在她懂了。
祝程是她见过的最温柔、最有耐心的人。他从来不会嫌她烦,不会嫌她吵,不会嫌她占地方。他把修车行里那个最安静的角落留给她,把那些沾满油污的日子里最干净的那部分,也留给了她。
风又吹过来,凉飕飕的。
祝汀溪攥紧手里的钥匙,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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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走到修车行,祝汀溪已经小腿发胀。
紧闭的卷帘门前,站着一个女孩。
白色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看着很甜美。
“你好!”女孩倚在门边,朝她挥了挥手,“我想问一下,这家修车行是关了吗?我看很久没开了,我是来取车的。”
她说着,仔细盯着祝汀溪看了两眼,眼睛忽然一亮,“你是老板女儿吧?”
祝汀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女孩笑起来,梨涡更深了。她指了指祝汀溪的脸,“你和你爸长得真像。”
她絮絮叨叨地解释起来,半年前,她在这附近骑山地车,出了点小意外,车坏了。推着到处找修车的地方,正好路过这家修车行。老板本来只修汽车,不修自行车,但看她一个女孩推着车到处问,还是帮她修了。
“他说,”女孩学着中年男人的语气,压低声音,“我女儿也差不多大,要是她在外面到处问没人帮忙,我会难过的。”
祝汀溪握着钥匙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你爸人真好。”女孩感叹完,又美滋滋地感叹自己的眼光,“这么帅的老爸,果然生的女儿也这么漂亮。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祝汀溪没说话,低头从口袋拿出钥匙,打开了卷帘门。
“进来吧。”
修车行里落了一层薄灰。举升机安静地立着,工具车上的扳手还挂着,像是随时会有人回来继续干活。
女孩环顾一圈,奇怪地问:“你爸现在不做修车生意了吗?我打他电话也没人接。”
祝汀溪握钥匙的手突然顿住。良久,她开口,“我爸去世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女孩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反应过来后,她的脸腾地红了,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实在不好意思,我、我真不知道......”
她结结巴巴地想说点什么补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祝汀溪打断她,“你不是要找车吗?我帮你一起找。”
两人在落灰的修车行里翻找起来。
“在这!”女孩忽然指着角落里一个被布盖着的东西。
掀开布——是一辆山地车。
链条修好了,刹车换过了,轮胎也补好了。最外面还重新喷了一层漆,被抹布仔仔细细擦过,干干净净的,像橱窗里的新车一样。
女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光洁的车座,眼眶有点红,“叔叔......真是个特别好的人。”
祝汀溪站在旁边,看着那辆泛着光的车,没说话。
她走上前,也伸出手,轻轻按在车把上。
冰凉的金属,却好像还残留着祝程修车时掌心的温度。
“我应该付多少钱呢?”女孩站起身,问她。
祝汀溪摇摇头,“不用给了。”
“那怎么行——”女孩急了,“怎么能不给钱呢,这都跟换新车差不多了。”
祝汀溪摸着车把,像是在和谁隔空对话一般,“他也不会收钱的。”
女孩顿住,又看了一眼祝汀溪,决定换一个方式。她站直身子,朝祝汀溪伸出手,认真地看着她,“我叫顾拾旖。既然你不收钱,那我请你吃饭。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祝汀溪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抽出来,愣愣地看着她。
顾拾旖也不等她反应,直接拉住她的衣袖,笑得眉眼弯弯,“我们这么有缘,怎么能就此错过?”
她晃了晃祝汀溪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本来今天就约了朋友一起吃饭,多你一个,也就多双筷子的事。走吧走吧?”
祝汀溪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
很久没有人这样拉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