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付行知去给魏音送饭。付云祈安顿好小云则睡觉,送祝汀溪回家。
她家离付云祈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
夜晚的林城很静。秋日的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地上落叶,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拂在脸上,刚好吹散饭后那点微醺的暖。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付云祈走在她外侧,步速不快不慢,刚好卡着她的步频。
她走的不快,他也不催。她偶尔慢下来,他也跟着缓半步,像是脚底装了根看不见的线。
路过一盏路灯时,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踩上去,又悄悄移开。
街边有卖烤红薯和炒栗子的,甜丝丝的香气顺着夜风飘过来,暖暖的,软软的,一点一点往鼻子里钻。
祝汀溪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初中那会儿,周末补完课,祝程晚上来接她。
每次路过这种小摊,她都会被勾得馋瘾大发,嚷着要买。可真买来了,吃几口又吃不下,剩下的就全进了爸爸的肚子里。他也不嫌弃,笑眯眯地接过去,风卷残云,比她还满足。
她站在原地,伴着昔日的甜蜜回忆,怔愣在原地。
“想吃吗?”付云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冒着热气的小摊,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吃不下了。”
那就是想。
付云祈没说话,径直转身,朝小贩走过去。
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和一份炒板栗。红薯是刚出炉的,板栗也是热腾腾的,氤氲的热气往上冒,在他手指间绕成一小团白雾。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着,微微往前递了递。
“想先吃哪个?”
祝汀溪看着那团热气,眼睛被熏得有点发烫。她眨了眨眼,伸手指了指红薯。
“这个。”又补充道:“给我掰三分之一就行。”
付云祈低头,把红薯头掰掉,从中间取了肉递给她。动作干脆利落,他把带皮的那头留下,取了中间最软糯的三分之一,递到她面前。
祝汀溪接过来,捧在掌心。热乎乎的,烫得指尖有点发红,但舍不得松手。
她顺着边缘咬了一口。软糯的薯肉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付云祈站在旁边,低着头剥板栗。他剥得很慢,却很细致,壳和膜都去得干干净净,露出黄澄澄的果肉。剥好一颗,也不吃,只是放在旁边的袋子里。
攒了几颗之后,他把袋子递过去。祝汀溪低头一看,是一小袋剥好的板栗,黄澄澄的,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手里还捏着一颗刚剥完的,若无其事地扔进嘴里,对上她的目光,只是扬了扬下巴,“尝尝。”
祝汀溪低头,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板栗的绵密混着残留的红薯香气,又香又糯。
两人继续往前走。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但手里的红薯还热着,掌心暖烘烘的。
走到楼下,祝汀溪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开口,“谢谢。”
付云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谢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把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全都装进两个字里,“全部。”
确实是全部。不管是他路过的善意,让她感受到的温暖,还是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懂的默契。她全部都想感谢他。
付云祈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他忽然问:“祝老师既然要谢我,兴趣班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祝汀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之前那个邀请,让他和她一起,给幼儿园的孩子们上数学兴趣课。
她垂下眼,认真地想了想。
再抬起头时,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坦诚的、没藏好的脆弱。
“我很喜欢他们......”她声音带着不经意的脆弱,“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很满。”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却让人没来由地心酸。
“其实我这段时间,特别孤独。”她垂下眼,声音也低下去。
“感觉整个世界像只剩我一个人了。每天睁开眼,世界照常运转着,每个人都在好好过着自己的生活,一切都没变。我却像个行尸走肉,好像活着,又好像没在活。和他们呆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我像是被激活了一样,好像终于从自己的世界被拉出来了......”
付云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但是我很害怕。”她抬起眼看他,眼眶忽然就红了,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努力吸了吸鼻子,想忍住那股往上涌的涩意,但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哽了一下。
“我其实很害怕一个人,所以我很想融入他们美好的世界。”她肩膀一耸,有些无力,“但我感觉我做不好。我连最亲近的人......都没办法第一时间发现他们的异样。”
她偏过头,用手迅速擦了一下眼角。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没发现。
鼻腔的酸意更浓了。她低着头,“我感觉我停在了某个阶段,我好像出不来了。”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拼命忍着,不想在他面前哭出来。
夜风吹过,带起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她埋着头,眼眶却泛起薄雾,脚下的地面也晕在雾气之中。
安静了几秒。她听见他的声音,清润而温柔,从旁边传来,“那不是你的错。”
她没抬头,但手指攥紧了一下。
“有些事,别人不让你看见,你就是看不见。”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不带起伏,却让人莫名安心,“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每个人都有需要自己去消化的情绪。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而有些路注定只能自己走。”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而且——你说你停在了某个阶段。我却觉得,”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叶在飘落时最像叶,人在停滞时最像人。”
“不要害怕停在了某个阶段,可能是目前的你还没做好进入下个阶段的准备。”
他由衷地告诉她,“你能站在这里,说‘我很害怕’,其实就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了。”
祝汀溪低着头,眼眶又热了一下。她没敢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影子把自己罩住了。
“祝老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笑,“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做你副手。你主讲,我打杂当你助教。出了事算我的。”
她终于抬起头。月光下,他站在她面前,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温和的弧度。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你才打杂的。”她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但嘴角终于有了弧度。
付云祈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上去吧,早点睡。”
祝汀溪点点头,转身往楼道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他。
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衣服上铺下一层银白色的绸缎。
祝汀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冲他挥了挥手。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没走。路灯昏黄灯光打在他茸茸的头发上,看着就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