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办公室人散得差不多了。林舒恒正低头批最后一叠作文,宋雯端着水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开口第一句就是:“赵凯,近两周经常迟到。”
林舒恒抬起头。
“数学课上走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宋雯说,“你上回也提过。可我昨天翻了一下他的学籍,'母亲'那一栏,是空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舒恒放下笔,想起昨天早上,赵凯趴在桌上发呆的样子:“他家里情况我也略知道一点,父亲那边……好像指望不上,一直是爷爷在带。”
“那爷爷呢?”宋雯问。
“年纪大了。”林舒恒说,“他自己都说是爷爷打呼他睡不好,可我看他那样子,多半是晚上没人管,作业写到后半夜,早上又得自己爬起来上学。”
宋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怕的就是一个人扛。你我是老师,能多拉一把是一把。你先把他近期的作业和出勤都盯紧一点,我去找他爷爷谈谈。”
“行。”林舒恒应道,“我这边盯语文,你那边看数学。”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孩子性子硬,话都闷在肚子里,你找他爷爷,话要放缓一些。”
宋雯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弯了弯嘴角:“知道了,林老师。”
放学的时候,林舒恒在校门口,正好碰见门卫刘大爷。
刘大爷叼着烟,隔着窗户跟他打招呼:“林老师,下班啦?”
“嗯,刘大爷。”林舒恒停下脚步,顺口问了一句,“您见过我们班那个赵凯吗?个子不高,话不多的那个。”
“见过,怎么没见过。”刘大爷磕了磕烟灰,“这孩子,最近天天早上一个人在校门口晃。别的孩子都有家长送,就他,自个儿背着书包,来得比谁都早,也走得比谁都晚。”
“早上很早就来?”
“可不。”刘大爷压低声音,“我有时候六点多点开门,他就在门口蹲着了。我问他咋来这么早?他说在家没意思,爷爷也不管他。”
林舒恒心里一紧。他想起赵凯语文作业本上那几页,字虽歪,却一笔一画写得工整。那大概是一个孩子在没人看的夜里,自己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谢谢您,刘大爷。”他说,“您要是有空,早上多留意他两眼。”
“那还用说。”刘大爷摆摆手,“我这儿有一口热茶,他来了我就招呼他进来坐坐。”
第二天,班级群里热闹起来。
小梁妈妈在家长群里发了长长一段话,大意是这次月考,她家小梁的英语和语文成绩下滑了,希望老师多上点心,是不是最近班里纪律松了、孩子们玩心重了。底下跟着几个家长附和,话里话外都是焦虑。
林舒恒没在群里回,只在办公室里叹了口气。
温老师端着茶过来,他是学校的心理老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他的心思,笑着说:“发生什么事了?”
“家长群里都在说成绩问题。”林舒恒揉揉眉心,“小梁妈妈望女成凤,压力给得足。孩子其实是好孩子,就是绷得太紧了。”
“有些压力,是孩子背不起的。”温老师收起笑,说道,“你回头要是找小梁谈,记得一句话——孩子压力别太大。这话我说给家长,也说给你,你自己也别太累。”
林舒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知道了,温老师。”
他想了想,给小梁妈妈私聊回了一条,说小梁最近上课很专注,让家长别太焦虑,孩子需要的是松弛。发完,他又拿起赵凯的作业本,翻开,看了一会儿。
城东的市一院,叶廷澜这一天的手术,排得更满了。
上午两台,下午一台,本来以为能喘口气,傍晚又推进来一个急诊的。等最后一台收工,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点。叶廷澜脱了手术服,靠在洗手台边,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亮了一下。小关的消息:“叶医生,你连着好几天了,今晚那台小手术的夜班我替您顶了,您回去歇着。”
叶廷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谢谢。”
他其实没打算回去。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抽屉最底层,还压着那份母亲的病历复印件。他坐下来,把复印件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顾淮。
“那晚的排班表我比对完了,有个地方对不上。”
叶廷澜的心提起来。
“值班医生那栏,有个名字,被涂掉重写过。”顾淮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我找老档案对了一下,那天本来该是陈伯那台手术的值班医生,可表上,被改成了另一个人。”
陈伯是那个三年前,在消化外科没能撑过去、家属来闹过又不了了之的老人。
叶廷澜的手指收紧,指尖抵在复印件边缘。他闭上眼,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原来那个九月的事,不是没有痕迹,是有人,把痕迹一点点抹掉了。
“先别声张。”他回了一句,“你把改动前后两版都存好。”
“明白。”顾淮说。
值班室的灯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叶廷澜把复印件重新折好,锁进抽屉,坐了很久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