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澜春深 第7章 雨落

叶廷澜走出市一院大门的时候，天还只是沉沉地阴着，风里卷着一点江水的凉。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他没放在心上。黑车送去保养还没取回，他也愿意走一段路，文华街不远，穿过桥就到了。他想着走走路，透透气，顺便……看看那间花坊的灯。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想走路，还是想走那条路。

深秋的街边梧桐落了满地，他踩过去，鞋底沙沙地响。风把落叶卷起来，又打着旋落下。

一路过来，天都是阴的，只飘几星毛毛雨。他没带伞，也没躲，只顾着低头走。

快走到文华街中段的时候，头顶忽然哗啦一声。

雨像被人从天上整盆泼下来，倾盆而落。深秋的雨很急，几秒钟就把他的头发和肩膀浇了个透，衣服下摆坠着水，沉甸甸地贴在腿上。他站在路灯下，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堵了个正着，仓皇地四下看了看，最近的屋檐，就是「晚风花坊」那扇。

暖黄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漏出来，

他跑到在门前站了两秒。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分不清，自己是正好走到这儿，还是本来就想走到这儿。

他伸手，敲了敲门。

林舒恒正弯腰为花浇水，听见敲门声从里边拉开门，看见雨里站着的这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叶医生？”

“雨下得太突然了。”叶廷澜站在门檐下，头发湿着，难得有一点狼狈，“我没处躲，能借你这儿躲会儿雨吗？”

“快进来，快进来。”林舒恒连忙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也不打把伞。”

“出门的时候天还阴着，谁知道说下就下。”

叶廷澜跨进门槛，却只在靠门的地方站着，身上都是水，怕弄脏了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袖口，又看了看满屋的花桶，一时有点进退不是。

林舒恒看穿了他的局促，转身从里间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擦擦。”

“……谢谢。”

他接过毛巾，沉默地擦着头发和脖颈。林舒恒又拿一次性杯子去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收银台上：“先喝口热的。这个点，你刚下夜班？”

“刚下手术。”叶廷澜说，声音被那杯热水捂暖了一层，“本来想走回去，走到这儿，正好赶上这场雨。”

“走回去？”林舒恒有点意外，“你车呢？”

“送去保养了，没取回来。”叶廷澜说，“反正也不远，就想着走两步。”

林舒恒“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低头继续浇水，动作却比方才慢了半拍。花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花桶里水轻轻晃荡的声响。两个人一个站着擦头发，一个低头理花，倒也不觉得尴尬。

“对了，”林舒恒理着花，忽然想起什么，“我上回给你发微信，你怎么没回？”

叶廷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上周，”林舒恒说，“我问你那几枝白栀，还合不合你心意。”

叶廷澜没立刻答话。他想起那条消息——那几天他正忙，值班室的抽屉里压着复印件，手机亮了又灭，他确实没顾上回。

“那几天……有点忙。”他说。

“忙到连条消息都顾不上回？”林舒恒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把那桶花往边上挪了挪，“我看你总是一个人在医院加班，也不注意身体。哪天要是累了，来花坊坐坐，我给你煮茶。”

“你不也白天上课、晚上开店？”叶廷澜回了一句，“半斤八两。”

林舒恒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笑着摇头：“那不一样。我开店，是给自己找事做，图个念想。你那是真累，值一宿班下来，人都快散架了。”

叶廷澜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热水，杯壁烫着掌心，慢慢地，那点凉意好像也被烘淡了。窗外雨声渐密，屋里却暖得反常。他抬眼，看见收银台上那盆桂花，那是林舒恒入秋时插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金黄。

“你这桂花，快开完了。”他说。

“是啊。”林舒恒应道，“再冷一点，就该换菊花了。你上回买的那几枝白栀，养得还好？”

“……还好。”叶廷澜顿了顿，“我养东西，一向养不长久。”

“那怎么行。”林舒恒说着，弯腰从桶里挑了几枝开得正的雏菊，用报纸随手包了，“你带回去，搁窗台上，见点光，别浇太多水。”

叶廷澜看着那几枝雏菊，没伸手，只说：“我养东西，真的养不长久。”

“那是你没养着喜欢的。”林舒恒坚持把纸包往他那边推了推，“养着养着，就养出感情了。”

雨一直没有停的意思。

叶廷澜在花坊里站了很久，久到收店的时间都过了。墙上的钟指过十点，他把那杯早就凉了的热水放回台上，说：“不早了，我该走了。”

“这个点了，车又不在，你怎么回去？”林舒恒看了看窗外，“要不……我送你。”

叶廷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送自己。

“不麻烦了。”他说。

“顺路。”林舒恒说着，已经去够收银台下面的车钥匙，“你住哪？”

叶廷澜看着他弯腰拿钥匙的背影，半晌才说：“江南华府。”

“那正好，我往梅香小筑开，绕一下就到了。”

林舒恒把那几枝雏菊塞进他手里，又想了想，转身走到收银台前，弯腰从那盆桂花上折下一小枝还带着点黄的，用一张干净的旧报纸细细包好，递过去：“上回陈静怡的事，一直没好好谢你。这枝桂花，算谢礼。”

叶廷澜接过来，低头看着纸包里那枝桂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孩子，没事就好。谢礼我收下了。”

林舒恒点点头，把店里的灯熄了，门锁好，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桂花，折下一枝后，它像是更空了。他轻轻带上门，带叶廷澜走到街边那辆白色轿车前，拉开副驾门：“上车吧。”

雨还在下。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来回来回地扫。桂花和雏菊放在叶廷澜膝上，纸被雨水洇湿了一点，他低头看着，指尖隔着纸轻轻碰了碰那几片金黄的花瓣。

林舒恒从余光里看见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把暖风又调大了一点。

15分钟后车停在江南华府大门，林舒恒说：“你住几单元？”

“10单元。”

到了之后叶廷澜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副驾上，看着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上的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舒恒。”

“嗯？”

“你那个花坊，”他说，“下次我路过，还会进来坐坐。还有，今天谢谢你。”

林舒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给你煮茶。”

叶廷澜点点头，推开车门，走进楼道。门厅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林舒恒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夜的楼道里，低头，看见副驾座椅上还留着一小片沾了雨水的桂花瓣，大约是叶廷澜下车时，从纸包里落下的。

他拾起来，没舍得扔，放进车前的置物格里，才慢慢发动车，往梅香小筑的方向开。

雨落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林舒恒到校的时候，天还阴着。他锁好车，路过门卫室，刘大爷叼着烟喊他：“林老师，昨晚那雨可够大的。”

“是啊。”林舒恒应着，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

早读的铃声还没响，他推门进初一（6）班的教室，里面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他放下教案，走到窗边。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摆着，挂着一点昨夜的雨珠。他伸手，轻轻拨了拨，指尖沾上一点凉意。

他忽然想，也不知道那个人，把那枝桂花带回去，会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