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栀是文华街秋天里最后的一笔白。
十月中旬一过,花坊的花桶里,白栀就一天比一天少。送花的老洪来添货的时候,蹲在门口抽了半根烟,慢悠悠地说:“小林,白栀怕冷,撑不过霜降。过了霜降,这花就该歇了。”
“知道了,洪叔。”林舒恒应着,手里还在理新到的雏菊,“那我多进些耐寒的。”
“你想得开。”老洪磕了磕烟灰,“别人开铺子,都恨不得四季都卖一个色,你倒好,赶着节气换花。”
林舒恒笑了一下:“花也是有脾气的。它该开的时候开,该歇的时候歇,硬留也留不住。”
老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扛起空花筐走了。临出门又回头:“下回给你带几枝月季,冬月也能开。”
“好。”
林舒恒把最后一批雏菊理好,插进水桶,这才弯腰去看角落那几枝白栀。到底是快过季了,花瓣边缘已经透出一点微黄,香气却还倔强地留着,浅浅的,一低头就闻得到。他挑了两枝开得最好的,没舍得丢,插进了收银台上的玻璃瓶里,挨着那盆桂花。
“就留这几天,看完了再换。”他对着瓶子说。
花还没落尽,他就觉得,这个秋天好像要过去了。
白天他照常上课。这天轮到孙老师带早读,林舒恒就不用赶时间。他七点半到校,把初一5班、6班两班的语文作业收上来,又去办公室批了半天的卷子。宋雯端着水杯过来,敲了敲他的桌沿:“林老师,赵凯上周的作文你看了没?”
“看了。”林舒恒抬头,“写的是他爷爷。”
“写得怎么样?”
“词句还比较幼稚,但有一句写得真。”林舒恒顿了顿,“他说,爷爷的背越来越弯了,弯得像是要替他把路走完。”
宋雯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父亲那边是指望不上了,就剩爷爷。”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是语文老师,多在他身上花点心思。作文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孩子心里那扇门。”
“我知道。”林舒恒把赵凯的作文本单独抽出来,放进了自己桌子最上面。
傍晚,梁奶奶来喂猫,蹲在门口,三花猫吃得尾巴直晃。梁奶奶看了两眼柜台上的白栀,叹了口气:“这花快没了。”
“是啊,换季了。”林舒恒在里间收拾花桶,应了一声。
“你心善。”梁奶奶慢悠悠地说,“留这么几枝,是给谁看的吧。”
林舒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确实说不上来——这白栀是留给谁的。花坊开在文华街,来来往往都是街坊,买花的、看花的、在门口歇脚的。可这最后两枝白栀,他莫名地,像是想留给某个总在夜里、从车里远远看花的人。
“小林,”梁奶奶喂完猫,站起身,拍了拍手,“晚上天凉,多穿点。”
“我知道,快要到冬天了,您也多穿点。”
梁奶奶应了一声“好。”然后慢悠悠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林舒恒给白栀换了水,准备关门回家。
城东的市一院,这一夜比平时安静。
叶廷澜值完最后一台手术,脱了手术服,在值班室坐着。值班室的灯惨白地亮着,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排班本,他盯着某一页看了好一会儿,指腹停在几行日期上,没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信息科顾淮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你要的那个日志碎片,有点眉目了。明天细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消化外科有过一个夜班旧案。一位姓陈的老人,手术后没能撑过去,家属来闹过,后来不了了之。档案里那晚的记录,本该白纸黑字地躺在那儿,可叶廷澜翻过太多次,闭着眼都能背出每一行的位置,但他清楚地知道,有某几页,和他记忆里的对不上。
他进市一院,学的不是别的,就是想把这件旧事,一点点挑出来。
顾淮说“有眉目了”。他本该等明天,可他就是坐不住。叶廷澜把值班室的灯关了,开车往江南华府去,一路上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一格一格地往后退,他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放不下来。
江南华府5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叶廷澜开灯,径直走到书房。
书房里,一架白色的钢琴静静立着,琴盖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他有多久没碰过它了?琴是母亲教他的,小时候每个周末,母亲都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手在琴键上跳,然后给他做示范:“廷澜,手要轻,就像这样。”
“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
他抬手,指尖落在琴盖上,轻轻拂过那层灰。隔着琴盖,想起母亲还在的那些年。
母亲走的时候,是一个春天。那年他还在医学院,接到消息赶回来,只来得及看见病房里空掉的床铺,和床头柜上一枝还没来得及插进瓶里的花。他的姐姐在电话里哭着说,妈前一天还念叨着,说等廷澜毕业了,要听他弹一首完整的曲子。
叶廷澜那年没能弹成那首曲子。那之后,钢琴就再没响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顾淮追了一条消息:
“你猜怎么着?那晚的排班表,和护理记录,有几处对不上。像是被人改过。”
叶廷澜的指尖顿在琴盖上。
他闭了闭眼。夜色里,那架白钢琴像一块沉默的碑,立在他面前。母亲走时的那个春天,姓陈的老人走时的那个九月,那张被抹去了一角的排班表……等了五年的事,终于在这一夜,有了第一道裂开的光。
他没有回消息,只是缓缓把琴盖上的灰拂净,又站了很久。
窗外是汀州城的夜色,远远的。叶廷澜望着那点光,他第一次觉得,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快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