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从汀州市的江面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六点二十分,一辆白色的轿车开进二中校门外的停车位。林舒恒熄火,从后座拎起那盆要给教室窗台换的小绿萝,锁好车,他突然想起文华街那家花店的灯还亮着,是他昨晚收摊前开的夜灯,忘了关。他有点想回去把它关掉,但早读的铃声还有十分钟,他到底是老师,先得把几十个孩子管好。林舒恒搓了搓手,快步走进教学楼。
初一(6)班在三楼。他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靠窗的陈静怡在背课文,声音小小的,像怕打扰别人。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先到的同学,不要等其他人,大声读起来。”他说。
书声在半分钟之内长起来。林舒恒沿着过道慢慢走,顺手把没关严的窗推了推。语文早读,读的是朱自清的《春》。“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孩子们拖长了调子,念得又脆又亮。
七点半,早读结束。林舒恒去食堂吃饭,路上被宋雯叫住。
“林老师,”宋雯端着一碗粥,隔着几步喊他,“昨天那个转学生,还适应吗?”
“还行。”林舒恒笑了笑,“就是话少。”
“话少的孩子心里事多。”宋雯点头。
林舒恒应了一声。他其实已经在注意了,那个叫赵凯的孩子,数学课老走神,母亲那一栏是空的。
食堂里人声鼎沸。林舒恒打了份豆浆两个包子,拣了个角落坐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母亲。
“舒恒,上班了吗?”
“妈,我刚上班。”
“哦——”母亲拖长了音,“那今晚上回来吃饭吗?”
林舒恒咬了口包子,含糊道:“晚上得看店。”
“看店看店,你那破花店比你妈还重要。”母亲念叨了两句,声音忽然放软,“妈不是催你,是……你爸走得早,这个家就靠你了。你妹妹还念着书,家里以后更指望你。妈就想有个人,能帮着你一点。”
林舒恒顿了一下。他把豆浆喝完,才开口:“妈,我知道了。”
“你光说知道!上回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乔……”
“妈,我上课了。”
他挂了电话,食堂的喧闹一时有些失真。林舒恒捏着空豆浆杯,盯着窗外的银杏看了两秒。母亲不知道,那间花店,其实不是他“要开的”,是他替她开的。
放学后,林舒恒准备离开教学楼。他把作业本摞好锁进抽屉,这才下楼。天色已经暗下来,文华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开车沿着河岸走,转过街角,就看见了「晚风花坊」那扇旧木门。
他推门进去。店不大,靠墙摆着几排铁皮花桶,收拾得很干净。收银台上养着一盆桂花,是他入秋时插的,叶子翠绿,花已经落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点金黄还倔强地挂在枝头。他伸手拨了拨那盆桂花,指尖沾了一点凉意。
这间店,原是文华街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花店。
老掌柜方伯不做了的那年,林舒恒刚工作不久。方伯认出他是林家的孩子,他母亲年轻时,就在这间店里帮过工,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再后来,丈夫没了,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方伯记着这份旧谊,又见他投缘,就把店连同那些旧花桶、旧柜子,以很低的“老街坊价”转给了他,还教他认花,顺便把供货的花农老洪引荐给他。
林舒恒接过来的时候,母亲并不知道。
他只说:“我想开个花店。”
母亲当时愣了一下,眼睛就红了。她年轻时总念叨,说想自己开间小花店,卖卖花,看看人来人往。可惜没开成,后来也再没提过。林舒恒没告诉她自己接的是哪间店。
他弯下腰,把新到的一批雏菊从纸箱里搬出来,一枝一枝理好,插进水桶。他白天是老师,晚上是花店老板,两种身份在一天里切换,竟也不觉得累,大概是因为,他做这两件事,都是替谁在圆一个念想。
理完花,他擦了擦手,正要挂上“营业中”的牌子,手机又响了。
是妹妹林舒晴,在邻市读大学。电话一接通就是笑:
“哥!吃晚饭没?”
“吃了。”
“骗人。”林舒晴笃定地说,“你肯定还没吃。那家馄饨摊还开着吗?”
“开着。”林舒恒忍不住笑,“你操心你哥,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我挺好的呀。”小姑娘拖着腔调,忽然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林舒恒手一顿,把水桶放稳:“哪来的话。”
“妈说的!说你最近老看手机,还总笑。”
“……妈什么都跟你说。”
“那就是有!”林舒晴欢呼一声,“哥你加油啊,别老泡在那破店里,你也得有人疼。”
林舒恒被她说得耳根发烫,说了句“我挂了啊”,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盆桂花,半晌没动。秋天的夜风从半掩的门缝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
他想了想,还是去把门口那盏夜灯调亮了一点。
对街的刘嫂还没收摊,隔着窗喊他:“小林老师,明早还给你留豆浆啊!”
“留!”林舒恒应道,“还是无糖的。”
“你这孩子,一天到晚就晓得替别人着想。”刘嫂笑他,“你给自己也留份好的呀。”
林舒恒没接话,只是笑笑。他回到店里,把收银台的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昨天的账。账本最后一页压着一张字条,是他自己写的,怕临时有事关门,留给买花人的“有事请联系:×××××××××××”。
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忽然想,也不知道会不会真有人,在关门的夜里,打这个电话。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车声。
林舒恒抬头。隔着玻璃,他看见街对面停下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灭了,车里的人却没有下来。这辆黑车停在花坊对面,不是头一回了。
林舒恒隔着玻璃望过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似乎也在看他这间亮着灯的店,过了大约半分钟,车缓缓掉了个头,沿着河岸开走了。
林舒恒垂下眼。他没追出去,也没多想。做花店久了,什么人都有。有半夜来买花的,有在门口站一会儿又走的。他转身,把那盆桂花又往灯下挪了挪。
他不知道,那辆黑车里的医生,在离花店很远的地方又熄了火,他没有下车。
叶廷澜本该回家,今天做了一整天的手术,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可车拐上文华街口时候,他还是想来看看。
那间亮着暖灯的花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他下夜班后无意识的路标。
他靠进椅背,闭了闭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终究没有点亮。刚才那盏灯落进他眼里,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五年前没能翻过去的事。有些答案,就像这盏灯一样,一直亮着,他却还够不着。
过了很久,他重新发动了车,驶向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