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三节语文课的课间。
林舒恒正在讲台上收拾教案,就听见最后一排有人小声说:“老师……”他抬头,看见陈静怡趴在桌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胃。走近了才看清,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陈静怡?”他蹲下去,压低声音,“怎么了?”
“胃……疼。”她气若游丝,说话都在打颤,“一阵一阵的。”
“早上吃早饭了吗?”
小姑娘摇摇头。
林舒恒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容易闹胃病的时候,尤其是一大早空腹,灌了凉水又跑操的。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当机立断,弯腰把她背起来:“走,老师送你去医院。”
教室里一下子炸了锅。林舒恒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朝门口喊了句:“班长,跟宋老师说一声!”他背着陈静怡跑下三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停车场,拉开副驾门把她放进去,系好安全带,一脚油门往市一院赶。
路上陈静怡疼得直吸气,缩在座位上,小脸惨白。林舒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心里发紧。他其实不太会说那些哄人的话,只一句一句地跟她搭着话,怕她疼得没了意识:“别怕,马上就到。想想你喜欢什么花,到了老师给你买。”
“……桂花。”小姑娘声音发抖,“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最爱的就是桂花。”
“好,桂花。”林舒恒握着方向盘,声音稳下来,“给你留着。”
市一院急诊,白炽灯亮得晃眼。
林舒恒背着陈静怡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正撞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那人个子很高,肩很宽,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正要往手术室的方向走。四目相对的一瞬,林舒恒来不及细看,只喊了一声:“医生!这孩子胃疼得厉害,空腹,好像胃痉挛!”
那人脚步一顿,几乎是本能地停下来,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跟我来。”声音很淡,却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东西。
急诊床推过来的功夫,叶廷澜已经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旁边的护士,示意“先等一下”,转身先处理这边的急症。他一边听林舒恒简述,一边伸手去按陈静怡的腹部:“早饭没吃?喝过凉的?”陈静怡点头,他又问了几句,眉头微松:“先别急着下结论,做个检查。应该是胃痉挛,先给点药,输上液,观察一下。”
林舒恒站在一旁,看着他行云流水地吩咐护士,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你是她家长?”叶廷澜做完初步处理,抬眼问。
“我是她老师。”林舒恒说,“她奶奶在家,家长我们晚点再通知。”
叶廷澜的笔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接诊单上那行字——陈静怡。他抬眼看面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把那张脸和某个记忆对上了。是那间花店,那个晚上,在花坊灯下弯腰理花的人。
他难得地,多问了一句:“你是老师,也是花店老板?”
林舒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
叶廷澜没回答,只是把那句“我是她老师。”记在了心里。他常年值夜班,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从没有一个人,让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和手术台完全不同的、温的、活的气儿。
“她没什么大碍,”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先去输液,我让人看着。你可以在这等,也可以先回去上课。”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在哪个学校?”
“二中。”林舒恒回答。
叶廷澜没接话。急诊那头有人喊他,他朝林舒恒点了下头,转身大步走了。林舒恒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急诊室的灯光拉长的背影,想起他刚才抬手看表时,那块腕表,指针停在很早的一个时间上。
林舒恒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这个细节。他只是觉得,这个看起来冷静得近乎冷淡的医生,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叶廷澜被叫上了手术台。送来一个急诊的肠梗阻粘连病人,年纪不大,情况却急,腹腔里已经有点渗液了。秦主任看了眼片子,当机立断:“情况紧急,不能拖。”他扫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叶廷澜,“廷澜,你来帮我,小关当助手。”
“好。”叶廷澜应了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过递来的手术服,洗手、消毒、换衣,一气呵成,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手术灯亮起来的那一瞬,整个手术室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器械轻微的碰撞声。秦主任主刀,叶廷澜配合得严丝合缝。他每一步的判断,都像被计算过一样精准。连站在一旁的麻醉师老柯都忍不住从口罩上方看了他一眼。
“廷澜这手,”秦主任边下刀边低声说了句,“稳。”
“跟您学出来的。”叶廷澜回得简短。
“我教出来的可不止你一个,”秦主任轻笑,语气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就你,一点就透,还下得了狠心。”
小关在旁边,闻言笑了笑:“秦老师,您别夸他了,他这人就不经夸,嘴上说着没事,回头又要加练。”
手术室里难得有了点活气。叶廷澜没接话,手下却更稳了几分。他喜欢这种时刻。当一切都暴露在无影灯下,目标只有一个,所有纷乱都被简化成“这台手术要把它做好”这一件事。那一刻,他心里那些翻不过去的旧事,会暂时安静下来。
手术做完,陈静怡那边也安稳了。
林舒恒坐在急诊的塑料椅上,等了一会儿,还是去看了一眼。小姑娘睡着了,手背扎着针,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一些。他轻手轻脚退出来,在医院门口,又碰上了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叶廷澜。
叶廷澜脱了手术服,白大褂重新穿好,额角有一点还没擦净的汗。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还是林舒恒先开了口。
“今天谢谢你,”他说,“她奶奶年纪大了,赶过来还要一阵。我就先在这守着。”
“应该的。”叶廷澜说,“她问题不大,留观一会儿,没事就能走。”
“那就好。”林舒恒笑了一下,犹豫片刻,又说,“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林舒恒,二中教书。要是哪天路过文华街,我那花店,给你留口茶。”
叶廷澜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极淡的光闪过:“叶廷澜。市一院。”
“知道了。”林舒恒眨了眨眼,“你腕上那块表,停了很久了吧。”
叶廷澜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那块旧表,指针还停在那个很早的时间上,仿佛一个被凝固的旧梦。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嗯。很久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林舒恒也没有问。
有些时间,停在了一个人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不是别人问一句,就能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