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六的花坊,比往常安静些。
林舒恒一早开了店门,把新到的菊花一桶桶摆好,又从抽屉里,取出那只用绒布小心包着的旧表。
表是他托魏师傅修好的,换了表芯、上了油,指针走得稳稳当当。他没有自己送上门,只把表放在收银台上。他想着,那人前几天说"有时间还来花坊",那就等他自己来拿。
上午快十点,那辆黑车果然停在了街对面。
叶廷澜今天换了件深色的外套。他推开花坊的玻璃门,目光落在那只绒布包着的旧表上。
“这是……”他问。
“我替你修好了,”林舒恒把表递过去,“这表芯,我配的是新的一支,走得准。”
叶廷澜没有立刻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表,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接过来,却没有马上戴。
“……修了多久?”他问。
“没几天,”林舒恒说,“跑了几趟表铺。”
叶廷澜低头,把那枚旧表翻过来,指尖轻轻抚过表盘。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把它戴回腕上,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谢了。”他说。
“不用谢,”林舒恒弯了弯嘴角,指了指窗台那盆菊花,“你看,这菊花开的真好。”
花坊里安静下来。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别的话,可林舒恒觉得,他们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沐光舞室。
许清禾把车停在楼下,后排的许清悦急急忙忙要推门:“哥你怎么那么慢?都是因为你早上起得晚,你看都要迟到了。”
“你先上楼。”许清禾锁好车门,跟着上楼。他不是头一回送妹妹来上课,也不是头一回,在教室门口遇见苏蔓。
苏蔓是沐光舞室的带课老师,许清悦最喜欢她。许清禾第一次送妹妹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她走路时,右腿落地的那一下,跟左脚不太一样。
后来几周,他送得勤,看得也多。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顿,在苏蔓示范旋转、落地、转身的时候,偶尔会冒出来,又飞快被掩盖。许清禾看得清楚——那是右膝的一处旧伤,压了许多年,没有好利落过。
他其实早提醒过,也想给她挂个号,可他是来看妹妹上课的,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医生,跑去跟人家的带课老师说"我给你挂个号看看吧?"其他人会怎么想?
直到这个周六。
许清禾坐在教室外的休息区,隔着玻璃门,又看见苏蔓在示范一个旋转动作。她右腿用力一蹬,整个人转过去,裙摆扬起来,孩子们拍手叫好。可落地的一瞬,苏蔓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又飞快松开,笑着拍拍手:“好,轮到你们了,一个一个来。”
许清禾隔着玻璃门,看了很久。过了一会儿,苏蔓从教室里出来,正弯腰收拾地上的舞蹈鞋。
“苏老师,”许清禾走过去,“你那个旋转,落地的时候,右腿是不是没吃上劲?”
苏蔓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直起身,看了许清禾一眼,脸上那点温软的笑淡了些,声音也淡下来:“没有的事。许医生,你送妹妹来上课,眼睛倒净盯我腿了。”
“我不是盯你,”许清禾说,“我是看你落地那一下,跟左脚不一样。这旧伤,压了不少年了吧?”
苏蔓没接话。她弯腰,换了一双舞鞋,直起身,声音平平的:“许医生,我这儿是教舞的,不是看病的。我的腿,我自己有数。”
她说完,拎着袋子走进教室。许清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许清悦见哥哥还没走,跑过来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哥,你是不是惹苏老师不高兴了?”
“……没有,”许清禾说,“你苏老师,是太要强了。”
晚上,许清禾值夜班,坐在消化外科的值班室里。
他翻完最后一页病历,忽然又想起白天苏蔓那个落地时极轻的顿。他不是头一回想起她这条腿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没有别的联系方式,也没在沐光舞室留过号码。他想起白天送妹妹进更衣室时,瞥见教室门口贴着一张二维码,上面写着"沐光舞室·咨询"。
他扫了一下,加好友的备注填的是:我是许清禾,许清悦的哥哥。
对方很快通过了。头像是一只跳舞的小猫,昵称就一个字:蔓。
许清禾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过去的,只有一句:
“你好,我是许清悦的哥哥,许清禾。白天的事,是我唐突了,你别往心里去。就是……我妹以后还要麻烦你多照应。”
他随后又打字:
“我学的是消化外科,说不上多懂,但可以陪你挂个骨科的号。我师兄认识骨科的郑医生,他看的好。”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翻病历。
可那个晚上,他反复看了三次手机。
第二天,许清禾又送许清悦来上课。
他刚上楼,就看见童姐站在教室门口,正跟苏蔓说话。童姐是沐光舞室的老板,也是苏蔓的前辈,四十出头,眉眼利落,看苏蔓的眼神却带着心疼。
“蔓蔓,”童姐压低声音,只够许清禾听见,“昨儿我又看你那右腿,落地那一下,看着就疼。你那个老毛病,别再扛着了,我陪你去看看,行不行?”
“童姐,我真没事。”苏蔓笑着摆手,“孩子们看着呢,你别老当着面说这些。”
童姐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你啊,就是太倔。当年你那个师姐沈梦溪,为了一个位置,把你挤下去,逼着你一个人扛着腿伤退队,你就记着要强,把身体都搭进去了。你这腿,姐看着心疼。”
苏蔓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都过去的事了,提她做什么。”
“行行行,不提,”童姐摆摆手,又看向走过来的许清禾,“哟,小许医生,又送妹妹来啦?我正说蔓蔓呢,你来得正好,你学医的,替姐劝劝她,别老硬撑。”
许清禾还没开口,苏蔓先瞪了童姐一眼:“童姐!”
童姐笑着举起手:“得,我不说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说。”她转身要走,路过许清禾身边,又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许医生,我们蔓蔓啊,是嘴硬心软。你要真有心,多劝劝他,别让她一个人硬扛。”
许清禾点了点头。
这节课,苏蔓一直没出来。
下课的时候,许清禾等在走廊里。苏蔓最后一个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就要绕过去。
“苏老师,”许清禾叫住她。
苏蔓停下,没回头。
“我给你发消息了,”许清禾说,“你没回。”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苏蔓终于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医生,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了一句:“……许医生,谢谢你。可我这腿,我自己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要是真去了医院,查出什么,往后这舞,我怕我自己,就跳不下去了。”
许清禾看着她,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他没有劝她"别怕",也没有说"会好的"。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看着她的眼睛:“那我陪你挂个号,先看看。要是真有什么,也总得先知道,才知道该怎么走。”
他又说:“腿是能跳一辈子的。你别为了怕那一句结果,把它荒在这儿。”
苏蔓怔住了。她看着许清禾,眼圈忽然有点红,又飞快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发哑:“……你一个学消化外科的,管得倒宽。”
“管得宽,是因为我妹在你这里,我经常来送他,也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许清禾说。
走廊里安静下来。苏蔓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那,我答应你,去挂个号看看。”
许清禾的眼睛,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好,”他说,“那这事就定了。郑医生看跟腱看得好,我师兄叶廷澜跟他熟,早就打过招呼,你随时都能去,不用排号。”
苏蔓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他:“……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怕你又反悔,”许清禾说,“就先把话递到了。”
苏蔓没再说话,声音却软了些:“……那你陪我一起去吗?”
“陪,”许清禾说,“你定个日子吧。”
苏蔓想了想,说:“那……就下周六上午吧。”
“行,下周六。”许清禾应道,“我送完清悦就来接你,我们先去找郑医生看看。”
苏蔓没答好,也没答不好。她转身往更衣室走,门合上之前,许清禾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那天晚上,许清禾回到家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许蔓。只有三个字:
“麻烦你了。”
许清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再回,只是把手机放在枕边,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好像比在医院值一个夜班,还要让他上心。
他把手机又拿起来,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师兄,帮我给郑医生说一声,下周六上午我带朋友去看,谢谢了。”
那头回得很快:“行。郑医生水平高,你放心。”
许清禾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