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晚上,文华街的风带着冬天快到的凉意。
林舒恒收了店,正要把卷帘门拉下来,街对面那辆黑车停了。叶廷澜下了车,却没往花坊走,只在车边站了站,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过来。
“要关门了?”他问。
“刚要关。”林舒恒看了看他,“你今天下手术晚?”
“嗯,排的台数多。”叶廷澜应了一声,却没提买花的事。他站在门口,借着花坊里那盏暖黄的灯,目光落在收银台那盆银杏上,停了一瞬。
林舒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叶廷澜抬起手,想去拉开门,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就在那一瞬,他的腕间,那块旧表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金属的光。
表盘上,指针停在两个数字之间,纹丝不动。
“叶医生,”林舒恒忽然开口,“你这表……是不是停了?”
叶廷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很少被人问起这块表。他顿了顿,说:“嗯,停了。”
“怎么不修?”林舒恒问。
叶廷澜沉默了一会儿。深秋的夜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片梧桐叶,落在他们脚边。他开口,声音很淡:“……是舍不得修,还是修好了不知道用它看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林舒恒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叶廷澜沉默了一瞬,忽然说:“这表,是我母亲留下的。”他抬起手腕,让那枚旧表在灯下转了个角度,“她走的那年,表就停在这个时间。她走之后,我一直没动它,也没让人修。”
“后来,”他说,“我给自己买了块新的。可戴了几天,又摘了。总觉得,戴新的,像是把那个时间忘了。”
林舒恒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劝,只是看了叶廷澜很久,然后说:“那……我看看,行吗?”
叶廷澜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把手腕伸过去。
林舒恒低下头,小心地解开那块旧表的表带,托在手心里。表壳旧了,表盘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三分。他把表翻过来,指尖轻轻抚过表底。
“叶医生,”林舒恒抬起头,“我认识一个修表的老师傅,就住在这条街的巷子里。你要是信得过,我替你去问问,看能不能修。”
叶廷澜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把表重新戴回腕上,低声说了句:“……先不用了。它停了这么些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随后补了一句:“你要是哪天路过表铺,替我问一句,钟表停了五年,还修得好吗。”
林舒恒看着他,点了点头:“行。”
那天夜里,林舒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叶廷澜那句话——“是舍不得修,还是修好了不知道用它看什么”。那支表看起来对他很重要。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念头:他想替这个人,把那个停摆的时间,重新拨回现在。
第二天一早,林舒恒就去了文华街巷子里的钟表铺。
铺子不大,墙上挂着几面落灰的钟。老师傅姓魏,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低头修一只老座钟。听见门响,抬起头:“哟,小林老师?买钟还是修表?”
“魏师傅,”林舒恒在他对面坐下,“我想问您个事儿。有一块表,停了五年了,一直没动过,还能修吗?”
“停五年?”魏师傅摘下老花镜,咂了咂嘴,“那得看是表坏了,还是人不想让它走。”他顿了顿,“什么表?拿来我看看。”
“表不在我这儿,”林舒恒说,“我是替朋友问的。他……一直没舍得修。”
魏师傅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修那只座钟,慢悠悠地说:“停太久的表,不是不能修,是修的时候,得先把里头该上的油、该换的配件都弄明白。你让那人把表拿来,我看看。”
林舒恒应了一声,却没走。他又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那些钟,一只一只,都在走。
接下来的几天,他往钟表铺跑了三趟。
第一趟,他说"我再想想"。第二趟,他问魏师傅"表要是停了好久,有没有可能修好了还走得不准"。第三趟,他什么也没说,只坐在铺子里,看魏师傅修表,看那些指针一格一格地走。
魏师傅是个明白人。到第三趟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活,摘下老花镜,看着林舒恒:“小林老师,你这朋友的表,我还没见着,你就先来了三趟。说吧,是不是这人,对你挺要紧的?”
林舒恒愣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就是,觉得他一个人,挺累的。”
魏师傅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只绒布小袋,递过去:“这修表的活儿,得等表来了才能干。这袋里,是我早年收的一块表芯,走得稳,你拿回去,想清楚再说。”
林舒恒捧着那袋表芯,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很久。
那几天,学校里也没闲着。
周一上课,周磊终于第一次主动举了手,回答了一个语文问题。林舒恒在讲台上,点到他的名字,看见那个坐后排、话少的少年站起来,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答得清楚。林舒恒心里,忽然想起那箱牛奶,想起金婆婆那双浑浊的眼睛。
下课后,他把周磊叫到一边,也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作业感觉难吗?有不会的,来办公室找我。”
周磊愣了一下:“……不难,谢谢林老师。”说完周磊难得笑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去。林舒恒点点头。
傍晚,林舒恒正准备去花坊,手机震了一下。
是叶廷澜:“你今天几点开门?”
林舒恒回:“七点半左右吧。怎么?”
叶廷澜:“下班顺路。给你带点东西。”
林舒恒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多想,回了句:“行,我等你。”
晚上七点半,花坊的灯亮着。叶廷澜推开玻璃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放在收银台上,才慢慢地说:“我最近在查我母亲的案子,顾淮今天跟我说,三年前陈伯案那支问题止血药,和我母亲当年用过的,是同一批批号。”
林舒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神情很惊讶。
“两件案子,用的,是同一批来路不明的药。也就是说……陈伯的死,和我母亲的死,从头到尾,就是一条链上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我是想着,既然你也在问旧表的事,那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你要是听了觉得沉闷,往后……”他没说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林舒恒放下手里的花,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从口袋里,摸出那只他跑了三趟表铺,魏师傅给他的表芯,轻轻放在收银台上。
表盘上,它正一格一格,走到当下的时间。
“叶医生,”林舒恒说,声音很轻,“表,我替你去魏师傅那儿问过了。他说,停了太久的表,不是不能修,是要拿去他先看看。”
他看着叶廷澜的眼睛:“你母亲那件事,停了这么久,也总得有人,替它把时间拨回来。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现在,我可以陪你查。就当是做个朋友了。”
叶廷澜低头,看着那枚表芯,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去拿。他只是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这个认识没多久的花店老板,正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把他从那个停在十一点四十三分的深夜里,拉回现在。
“……谢了。”叶廷澜说。然后他伸手把带在手上的表拿下来,攥在手里很久才给了林舒恒。
收店的时候,两人一起把卷帘门拉下来。
叶廷澜说:“谢谢你,以后我们可以做朋友。”
林舒恒站在门口,闻言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叶廷澜没再说话,他转身往街对面的黑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有时间我还来花坊。”
林舒恒站在门口向他摆手,然后看着那辆黑车在夜色里缓缓开走。他低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间。文华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江风从远处吹过来,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