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市一院消化外科的走廊安静下来。
叶廷澜查完最后一趟房,路过19床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金婆婆半靠着,没睡,眼睛望着窗外,窗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那么望着。
“金婆婆,”叶廷澜走进来,放低声音,“怎么还不睡?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金婆婆转过头,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有点乱,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睡不着,坐一会儿。叶医生,你忙你的,别管我。”
叶廷澜没走。只替她把被角掖了掖:“那您先躺下,别着凉。”
金婆婆躺下了。叶廷澜走出病房的时候,听见她低低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我老伴生前,最常买的就是粉玫瑰。他说,人老了,也得有花陪着。可惜他走得早,一走,就是八年……”
第二天上午,林舒恒请了半节课的假,来市一院看小霍。
小霍是初一(6)班的学生,这阵子犯了胃病,住了院。林舒恒到病房的时候,小霍正翻着课本,一见他,脸上充满喜悦的表情:“林老师!”
“怎么样,好些了吗?”林舒恒把一兜水果和几本作文书放在床头,“语文课这几天讲的内容,我让小范给你抄了笔记,你回头看看。落下的,等你回去,老师单独给你补。”
“谢谢林老师。”小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在医院待着挺无聊的,就想赶紧回学校。”
林舒恒笑了:“那也得把身体养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隔壁19床,是不是住着一位婆婆?我路过的时候,见她床头那枝粉玫瑰都快枯了。”
“你说金婆婆啊,”小霍点点头,“她女儿小莲姐从省城请了假,在这儿照顾她好些天了,白天黑夜地守着,人挺好的。”他压低声音,“不过这花……小莲姐说她也养不好,越养越蔫。”
林舒恒心里动了动。从小霍病房出来,他在19床的门口停了一下。床头柜上一个小杯子,插着一枝粉玫瑰,蔫蔫的,花瓣卷着,像随时都会垮下去。床头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床边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弯着腰,笨拙地替老人整理被角。
那女人见有人驻足,抬起头,眼圈下一圈黑眼圈,像是好多天没睡好:“……你是?”
“我是来看学生的,顺路。”林舒恒放下手里的东西,低头看了看那枝粉玫瑰,“见婆婆床头这花快枯了,粉玫瑰吧?我替您看看。”
“你会养花?”那女人有些不好意思,“我妈床头这枝粉玫瑰,是我给他买的,我养了好几天,越养越蔫,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舒恒没多说话,蹲下来,把那枝粉玫瑰抽出来,细心地剪掉发黑的花梗和卷边的花瓣,又去找了只干净杯子,换上清水,插好,拨了拨,让花头朝上。
“粉玫瑰喜水,”他轻声说,“叶子蔫了剪一点,水换了,它还能缓过来。”
金婆婆坐在床头,看着他利落的动作,转头问那女人:“小莲,这是哪家的孩子?心真好。”
“我姓林,”林舒恒站起身,“在二中教语文。”
小莲愣了一下,随即神色一动:“二中?您教几班?”
“初一(5)、(6)两班的语文。”
“那、那我家周磊,”小莲的声音一下子带了点颤,“他就在初一(5)班!语文老师……就是您吧?”
林舒恒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床头,又看了看金婆婆,弯起眼睛:“那还真是巧了。”
金婆婆又惊又喜,一把抓住小莲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就说我福气好吧,在病房里还能遇上教我孙子读书的老师。”
走廊里,叶廷澜刚从手术室下来,换好白大褂,正要去查房,路过19床,忽然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他看见林舒恒蹲在金婆婆床边,阳光从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正低着头,替老人理那枝粉玫瑰,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他从前没见过的耐心。
叶廷澜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听见林舒恒和金婆婆说话,又看见他蹲在那里替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剪枝换水,忽然有种不一样的感觉。这个开花店的男人,好像天生懂得怎么把枯掉的东西,一点点救回来。
纪云深端着饭刚从食堂那头过来,见叶廷澜杵在走廊里不动,探头往19床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哟,看什么呢?那是谁家家属?”
“不是家属,”叶廷澜收回目光,“一个二中的老师,顺带帮19床婆婆理了理花。”
“二中的老师?”纪云深多看了那方向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笑了,“廷澜,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看别人理花了?还有,你怎么知道他是二中的老师?你们认识?”
叶廷澜没接话。
“行了行了,”纪云深难得正经了一点,拍了拍他肩膀,“这医院里啊,能碰到个肯替病人理花的,真是很少见呀。”
叶廷澜没说话。
纪云深耸耸肩,拎着饭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挤了挤眼:“那你站门口看这么半天,是看花还是看人呢?”
叶廷澜没答话,转身走了。可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对值班的护士说了句:“19床那枝粉玫瑰,明天替婆婆换杯水,别让它枯了。”
护士愣了一下,笑着应了:“好嘞,叶医生。”
夜里,护工徐阿姨推着车路过19床,看见床头那枝粉玫瑰,又看见陪床的小莲正趴在床边打盹,压低声音对醒着的金婆婆说:“金婆婆,您这花,今儿精神多了。您女儿小莲,都在这照顾好些天了,白天黑夜地守着,您可别再操心了。”
“这孩子,为了照顾我,从省城请了假,”金婆婆看着女儿睡着的侧脸,眼里带着笑,“我这心里啊,又过意不去,又暖和。”
隔壁病房此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是乔叔,他是病房里出了名的活宝,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住院还惦记着玩儿,正拉着吴大爷下棋,下输了也不恼,笑得前仰后合:“老吴啊老吴,你这棋下得比我人还硬气!”
吴大爷哼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我这叫底盘稳。当年在部队,那才叫硬气。”
一盘下完,乔叔冲这边喊:“金大姐!小莲!明儿去食堂不?食堂明天熬鱼汤,鲜得很!”
小莲被吵醒,揉揉眼睛,笑着应了一句:“去,当然去。”
护工徐阿姨推着车走远,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叶廷澜查完房,站在护士站,看着这一排病房里透出来的、细碎的灯光和笑声,忽然觉得,这所医院,好像也不全是冷冰冰的白。
几天后,金婆婆要出院了。
出院那天,小莲扶着母亲,收拾好那只提包。林舒恒这几天又来看小霍,路过19床,母女俩叫住他。
小莲迎上来,眼圈微红:“林老师,我妈跟我念叨您好几天了,说您替她理花,又教我家磊磊。我这个当女儿的,在外地常年顾不上……磊磊往后就多拜托您了。”
林舒恒连忙摆手:“应该的,都是顺手的事。”
金婆婆站在床边,把一箱牛奶拎起来,“今天我们不知道你来,也不知道给你买些什么,这箱牛奶你先拿着,以后周磊要多拜托你照顾了。”
林舒恒握住金婆婆的手,:“婆婆,您放心。周磊,我会替您看着。您回城里,要把身体养好,身体最重要。这箱牛奶我就不收了,毕竟教书育人也是我的责任。”
金婆婆眼泪终于落下来,却带着笑:“有你在,我就踏实了,牛奶还是收下吧。”金婆婆把牛奶拿给林舒恒,林舒恒不好意思拒绝就收下了。
他们和林舒恒说了再见,然后小莲扶着金婆婆离开,林舒恒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相互扶着走出病房,走进电梯。他低头,看着这一箱牛奶,心里泛起一阵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