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闹开了。
李潇潇站在讲台边,把一根粉笔夹在耳朵上,正学着昨天体育老师的样子压腿,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全班笑成一片。这个才转学过来的男生,天生一副自来熟,人没到哪儿,笑声就先到了。
林舒恒抱着教案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李潇潇一个趔趄差点摔下讲台,他伸手扶了一把,全班笑得更响了。
“行了行了,”林舒恒也笑,“再笑下去,要扣你们班的纪律分了。”
李潇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窜回自己座位。
林舒恒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赵凯正低头,把摊开的语文书往桌角挪了挪——书还是那本,可他的眼神飘在外面,没落进任何一个字里。
赵凯旁边,坐着刚转学来的小雨。
小雨话少,性子也闷。开学以来,她几乎没跟人说过话,下课就一个人趴在桌上。林舒恒注意到她今天带了一个旧铁皮铅笔盒,盒盖上的漆掉了大半。
“小雨,”林舒恒走过去,压低声音,“上课要积极回答问题,听到了吗?”
小雨抬起头,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哼哼:“……好。”
林舒恒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听见李潇潇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小雨!待会儿我的薯片分你一包!草莓味儿的!”
小雨的脸腾地红了,埋在书后面。李潇潇冲林舒恒挤挤眼,一副“看,我给你破冰了”的得意样。
林舒恒哭笑不得,心里却软了一下。这班里,有闹的,有静的,有憋着心事的,也有忙着逗别人开心的,少年人各有各的棱角,偏偏又能挤在同一间教室里,撞出一点暖来。
上午第四节数学课。
宋雯刚把公式写到一半,就听见后头“哐”一声响,赵凯把笔往桌上一摔,整个人背过身去,脸朝着墙。
全班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宋雯握着粉笔,顿了两秒,没有发火。她放下笔,走下讲台,走到赵凯身边,声音平缓:“赵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赵凯梗着脖子,不吭声。
班长小范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笔记本往赵凯那边推了推,低声说:“你先抄着。”
赵凯没接,头埋得更低。
宋雯没再多问,只轻轻说了句:“那先歇一会儿,想听的时候再看黑板。”
下课,宋雯把赵凯叫到办公室。赵凯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一副“你又要训我”的架势。
“今天上课的时候你是怎么了?”宋雯问。
“…没什么。”
“赵凯,”宋雯放低声音,“老师不问你家里的事。就想问你一句,有没有什么,是你能跟老师说,说了会好受一点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赵凯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什么好说的。”
宋雯没逼他,只拍了拍他肩膀:“行,那等你哪天想说了,我随时在办公室。”
他转身要走,赵凯忽然叫住他:“……宋老师。”
宋雯回头。
赵凯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那天下午,宋雯在办公室和林舒恒讨论赵凯的情况。
“赵凯他爸,今天下午要到校,”宋雯说,“我按学籍上的电话联系到了他,约了三点,说谈谈孩子的事。”
林舒恒放下笔:“他爸肯来?”
“肯来,”宋雯叹了口气,“就是……我怕场面不好控制。学籍上他母亲那栏是空的,之前问赵凯,他总说‘我妈走了’。他爸那边,我在电话里听着,像是喝了酒。”
三点整,赵凯的父亲果然来了。
四十来岁,胡子拉碴,身上一件皱巴巴的旧夹克,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酒气。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宋雯对面,翘起二郎腿:“宋老师是吧?找我儿子什么事?”
宋雯和林舒恒对视一眼,把话说得尽量委婉:“赵凯最近在班上总是走神,作业也常常写不完,我们想了解一下他在家里的情况。”
“写不完就写不完呗,”赵凯父亲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他一个孩子,能有什么情况?你们当老师的,管好课上就行,别总往孩子身上较劲。”
“不是较劲,”林舒恒忍不住开口,“他是太累了。他爷爷年纪大了,家里里里外外,活儿都压在他一个小孩子身上——”
“你什么意思?”赵凯父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是说我这个当爹的不管他?我辛辛苦苦挣钱养家,他吃我的喝我的,我怎么就亏待他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传进来:“……别、别为难老师们,是我这个当爷爷的不好。”
赵凯的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他身形佝偻,背弯得像一把弓,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浑浊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孩子他爸……说话冲,老师们别见怪。赵凯这孩子,是懂事,可太懂事了,什么都自己扛着,我看着都心疼……”
赵凯父亲愣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没说话。最后他一摔袖子,丢下一句“行,你们老师厉害,我管不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赵爷粗重的呼吸声。
林舒恒连忙起身,扶住赵爷:“赵爷爷,您先坐,别站着。”
赵爷摆摆手,声音沙哑:“老师……孩子他妈,是三年多前走的,走得早。孩子他爸……这几年,心里一直过不去那个坎,就靠酒来压,一喝多了,脾气就上来。家里那摊子,苦了赵凯这孩子了……”
他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就盼着,老师们能多看着点这孩子,别让他……走了岔路。”
林舒恒蹲下来,握住赵爷枯瘦的手,声音有些发紧:“赵爷爷,您放心。这孩子,我和宋老师,一定会照顾他。”
约谈不欢而散。
可赵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他爸到校的事。第二天,早读还没开始,他就把书包狠狠摔在桌上,又把椅子踢得“哐当”一响,吼了一句:“谁让他来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李潇潇刚张开嘴想打圆场,看见赵凯通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雨坐在旁边,攥着自己的旧铁皮铅笔盒,手都在抖。
体育生小聂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赵凯的肩膀,:“赵凯,别踢椅子。有话,好好说。”
赵凯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他们都不管我。”
小聂没松手,只低声说:“管了。你爷爷来了,宋老师来了,林老师也来了。都管你了。”
赵凯的眼泪“啪”地掉在桌面上。
他猛地转身,冲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林舒恒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
赵凯撞进他怀里,又猛地刹住,红着眼眶,梗着脖子不肯抬头。
“哭吧,”林舒恒说,声音很轻,“在老师这儿哭,不丢人。”
赵凯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十三岁的少年,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一场憋了很久很久的暴雨。
林舒恒没说话,用手轻拍他的背。
放学的时候,班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李潇潇难得没有咋咋呼呼,临走前,他往赵凯桌上放了一包草莓味薯片,又冲小雨挤挤眼:“一人一包,我刚买的。别谢我,我雷锋。”
小雨把薯片收进书包,又看了看自己的旧铅笔盒,犹豫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一支新买的笔,放到了赵凯桌上。
赵凯坐在教室里,看着那支笔,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赵凯回到家里,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爷爷佝偻着背,正蹲在灶台前,往那只旧铝锅里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一锅粥,热气升起来,糊了他一脸。听见门响,赵爷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带了一点小心翼翼的笑意:“回来啦?锅里给你留了粥,还热着。”
“嗯。”赵凯放下书包,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爷爷蹲下去的姿势,背弓得比白天在办公室时更弯,像一把被岁月压弯了脊梁的老树。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场约谈,爸爸拍桌子,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替他说“这孩子懂事,是太懂事了,什么都自己扛着”。
“赵凯,”赵爷往碗里舀了粥,端过来,“爷爷老了,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忙。爷爷就盼着,你能把书读好,将来别像你爸,也别像爷爷这样,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赵凯接过那碗粥,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可他蹲下来,接过爷爷手里的碗,先给爷爷也盛了一碗,端过去,放在爷爷手边:“爷爷,你先吃。”
赵爷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水光,又被他飞快地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哎,哎,爷爷这就吃。”
那天夜里,赵凯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望着天花板,翻来覆去。
白天的事一件一件在眼前过:宋老师放下粉笔走到他身边,没有发火;小范把笔记本推过来;小聂按住他的肩膀说“都管你了”;林老师端着温水在走廊说“在老师这儿哭不丢人”;还有小雨放下的那支笔。
他以前总觉得,没人管他,没人要他。可原来,有这么多人在拿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接着他。
赵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出了一口长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就……好好读吧。不为别的,就为那碗粥,为那个弯了背还来学校为他辩解的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赵凯就醒了。他穿好校服,把书包背好,走到爷爷房门口,看见爷爷还在睡。他没有叫醒爷爷,自己轻轻带上门,在晨光里,一个人,走在了去学校的路上。
赵凯来得比谁都早。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那本摊开的语文书立起来,声音不大,却比昨天响了一些。
林舒恒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在心里想:有些孩子,话都咽在肚子里。可只要有人接得住,他们总有一天,会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