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市一院消化外科的交班刚结束,秦主任把叶廷澜和纪云深叫到办公室。
“今天这台胃癌根治术,位置刁钻,粘连重。”秦主任把片子举到灯下,“廷澜主刀,云深一助。小关、林姐、老柯都在。”他顿了顿,看了眼叶廷澜,“你昨晚睡好了吗?”
“还好。”叶廷澜说。
纪云深在旁边插嘴:“秦老师,您放心,有我盯着他,没事的。”
秦主任摆摆手:“行了,准备去吧。”
手术室里,无影灯亮起来的一瞬,整间屋子安静下来。
监护仪的滴答声,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无影灯下那种近乎凝固的专注,一起把时间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叶廷澜站到主刀位,戴上无菌手套,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纪云深已经就位,两人目光一碰,谁都没说话,只各自点了点头。
这种默契,是同期进院、同台多年的那点底子养出来的。
“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开始。”麻醉老柯稳稳地报了一声。
叶廷澜持刀,第一刀落在皮肤上。纪云深在旁边做助手,牵拉、暴露、止血,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接上他的下一步。两个人像是同一条手臂的两只手,配合得严丝合缝。小关在对面当助手,林姐站在器械台前,手指翻飞,把一柄柄器械准确递到两人手里。
角落里,规培生小谭第一次进这样的手术台。他个子不高,站在林姐身后,踮着脚想看清,手却有点抖。林姐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一柄止血钳轻轻放到他面前,示意他别慌。
“这边粘连得厉害。”叶廷澜低声说。
“我托着,你慢慢分。”纪云深应道。
刀刃极轻极慢地探进粘连层,一点一点分离。无影灯下,那一片组织像一幅被极耐心拆解的旧织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护仪的滴答声始终平稳。
淋巴结清扫时,叶廷澜的手极稳,沿着血管走向一处处地清扫。小谭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低声吸了口气——这样的手,他只在教科书里见过。
“小谭。”林姐轻声提醒,“站好,别出声。”
小谭连忙站直,脸却红了。
三个小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最后一针缝完,叶廷澜退后一步,摘下手套。他脱了手术服,在洗手池前冲了很久的手。镜子里的人眉眼深重,眼底却透着一层做完一台硬仗后特有的、松下来的光。
小谭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叶老师……我手一直抖,是不是不合适当外科医生?”
叶廷澜冲水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从镜子里看了小谭一眼:“你第一次上台?”
“嗯。”
“谁没有第一次。”叶廷澜说,“抖不怕,手不稳才怕。回去对着豆子练,练到不抖,就能上台了。”
小谭愣了一下说:“谢谢叶老师。”
纪云深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行啊廷澜,这台手术,漂亮。”
“你也配合得好。”
“那是。”纪云深一屁股靠在他旁边的洗手台上,勾住他肩膀,半开玩笑地压低声音,“咱科就数你最拼。我都怕你哪天把自己拼进手术室去。”
叶廷澜没接话。纪云深看着他,忽然收了笑,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哎,说真的,你妈那事,需要我,给我说一声。”
叶廷澜冲水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纪云深一眼。纪云深也正看着他,眼里那点平日里的嬉笑劲散了个干净,只剩一种认真。两个人是同期进院,从住院医一起熬上来的,谁也不知道谁那点底细。纪云深是少数,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查母亲那件事的人。
“嗯。”叶廷澜说,“……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纪云深又笑起来,捶了他一拳,“走了,该吃饭了。你连着这么些年,人都熬瘦了,今天我请你。”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路过药房那层楼时,纪云深忽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那个病例,我替你看过两眼。那支药的供应商,我记得,市里就那一家能供得上。”他顿了顿,“你查的,是这个方向吧?”
叶廷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纪云深冲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先进了食堂。
食堂里,汪阿姨正站在打菜窗口后,看见两人进来,立马笑了起来:“哎哟,纪医生、叶医生,今天这么晚?饭都给你们留着呢!”
“还是汪阿姨疼我们。”纪云深笑着坐下。
汪阿姨一边盛菜一边絮叨:“你说你们这些医生,一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再忙也得吃饭啊。今天有红烧排骨,多吃点。纪医生,你那个……上回那个小护士,是不是成了?”
纪云深一口饭差点噎住:“汪阿姨,您就别操这个心了。”
汪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又去给别的桌盛菜。叶廷澜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却把那碗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夜里十点,急诊推进来一个患者。
病人是个年轻男人,叫小徐,才二十七,胃穿孔合并出血,送来的时候已经疼得直不起腰。陪同的家属慌作一团,他妻子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站在走廊里,眼圈红红的。
急诊的罗医生正在处理,看见叶廷澜,喊了一声:“叶医生,这个你得看一眼。”
叶廷澜刚脱下白大褂准备交班,看见走廊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又看了看急诊床上的小徐,脚步停住了。
“医生,求求你们,救救我老公。”小徐的妻子声音发抖。
叶廷澜转身,重新套上白大褂:“我来。”
手术很顺利。胃穿孔修补,出血止住了。叶廷澜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走廊里,那盏灯还亮着。小徐的妻子坐在塑料椅上,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护工徐阿姨正端着一杯热水,蹲在她面前,轻声劝她喝两口。
听见手术室门响,小徐的妻子猛地站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医生……”
“手术成功,人没事了。”叶廷澜说,“他麻药还没过,等一会儿就醒。”
年轻女人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护工徐阿姨眼疾手快扶住她:“哎哟闺女,你可别跪,快坐好,人救回来了,就啥都好了。”
叶廷澜看了一眼她怀里睡着的孩子,说了一句:“孩子……你抱好。”
他说完,没再停留,转身走了。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往值班室走。窗台上那枝银杏还立着,黄色的叶子,在灯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他站了一会儿,伸手,给那枝银杏添了一点水。
小徐被推进病房,麻药渐渐过去,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妻子抱着孩子守在床边。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伸出手,想去碰孩子。妻子把孩子往他怀里递了递,那孩子刚能下地,跌跌撞撞扑过去,脆生生喊了一声:“爸爸。”
小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弯下腰,把孩子抱进怀里,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哭出声。灯光落下来,把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父亲,照得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