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了,银杏叶一天比一天黄。
林舒恒进的那批银杏,是老洪前几天送苗时顺口提的,说今年街尾那排银杏长得特别好,让他进些银杏枝条,插瓶里能摆好久。林舒恒听了,果真进了一批,连带菊花一起,把花坊门口摆得满满当当。深秋的天光落在那些金黄枝叶上,整间店都透着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他弯腰理一株银杏,把它插进新换的瓶里,退后一步看,又转了个角度。老洪说的没错,银杏确实耐看,插在店里,一下子就有了秋的气象。
傍晚的时候,那辆黑车,又停在了街对面。
叶廷澜这一天下班得比往常早。连着两台大手术,一台胃癌根治,一台急诊的肠梗阻,从上午站到傍晚,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8点半了,他脱了手术服,在洗手台前冲了很久的手,本来该直接回家,可车开到文华街口,不知怎么的,方向盘一拐,就又绕到了这边。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花坊门口新添了银杏,黄得晃眼。
直到林舒恒直起身,转头看见街对面的车,隔着车窗朝他扬了扬手,他才推开车门,走过去。
“今天这么早?”林舒恒笑问。
“嗯,手术下得早。”叶廷澜走进店,目光落在那些银杏上,“新进的?”
“老洪送的,说今年银杏好。”林舒恒给他倒了杯水,“你看这枝,黄得多透。”
叶廷澜接过水,低头看了看那枝银杏。他没养过这种东西,也说不上哪里好,可看着那一片黄,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好像松了松。
“叶医生,”林舒恒理着花,忽然问,“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当初,为什么当医生?”
叶廷澜沉默了几秒。
这问题他被人问过很多次,每次都有标准答案:因为想救人,因为学医是条好出路。可此刻站在花坊里,被一个在灯下理花的人问出来,那些标准答案,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他没立刻答,反问:“你呢?你为什么开这间店?”
林舒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啊。”他放下手里的银杏,往收银台边靠了靠,“这间店面,原来不是我的。它本来是文华街一间老花店,我小时候,我妈就在这里帮过工。”
“你妈?”
“嗯。”林舒恒说,“我妈年轻的时候,一直想开一间小花店。后来嫁了人,有了我,就没开成。这间店的掌柜是方伯,年纪大了做不动了,又不舍得这间店就这么关了。他记着跟我妈和街坊们的旧谊,就把店以很便宜的价格转给了我。”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所以我接着开,一半是替我妈圆个念想,一半也是……真喜欢花。”
“你爸呢?”叶廷澜忽然问。
林舒恒的笑淡下去一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爸,走得早。”
他的表情很淡,像是这三个字,已经说习惯了一样。“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小。家里就靠我妈撑着,后来又有了我妹妹。所以我才想着,能替家里分担一点是一点。”
叶廷澜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水,很久,才开口:“我母亲……也走得早。”
他没有再说下去。林舒恒也没问。两个人隔着那杯水,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这银杏,”叶廷澜忽然说,“能活很久吧。”
“能。”林舒恒说,“银杏活几百年都常见。跟花不一样,花一年一开,银杏是慢慢长的。”
“那你多进几枝。”叶廷澜说,“放在店里,看着能待久一点。”
林舒恒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行,听你的。”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叶廷澜买了一小把银杏,付了钱要走。林舒恒叫住他:“等来年秋天,我让老洪给我留株桂花的好苗,栽在门口,你到时候来看看。”
叶廷澜回过头说:“好,有时间我会来的。”
他走出门,银杏枝夹在腋下。林舒恒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黑车沿着街开远,才回身,把那株银杏转了转,让那一片黄,正对着街面。
晚上收完店,林舒恒锁好门,沿着文华街走了几步,在春婶的馄饨摊坐下。
“林老师来啦。”春婶正在灶上忙,热气腾腾地招呼他,“老样子,一碗馄饨?”
“一碗馄饨,麻烦春婶。”
馄饨很快端上来。春婶在对面坐下,擦了擦手,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林老师,我问你个事啊。”
“啥事?”
“最近,”春婶朝他挤挤眼,“那辆黑车,老是停在咱们街对面。我看它停了好几次了,一停就是半天。”她越说越起劲,“你是不是……处对象啦?”
林舒恒一口馄饨差点噎住,耳根刷地热了:“春婶,您别乱说。”
“我乱说?”春婶笑得一脸了然,“我跟你说,我可看得真真的。那车一来,你眼睛都亮了,你要是真处了对象,可别瞒着婶子,到时候婶子给你包喜糖。”
“……真没有。”林舒恒低头吃馄饨,脸却越来越热,“就是,一个朋友。”
“朋友?”春婶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笑了,“那婶子可就等着了。朋友处着处着,就处成对象了。”
林舒恒被她说得不敢抬头,只一口一口地吃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