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将尽,文华街的桂花,终于落了。
林舒恒收店的时候,把那盆养了一秋的桂花搬到门口,最后看了它一眼。花早就不剩几朵了,前些日子还零星几点金黄,这几天一场风一场雨,连那几点也落尽了,只剩一盆青黑的叶子,和枝头几片卷边。他蹲下身,把落在地上那层薄薄的花瓣,一点一点拢进掌心。
黄了,干了,却还留着一点极淡的香。
“可惜了。”他说。
“可惜什么。”门口有人接话。林舒恒抬头,是老洪——郊外苗圃的花农,隔三差五就给他送应季的花苗来。老洪肩上扛着一小捆东西,笑呵呵地进门:“花有花期,落了才好换新的嘛。喏,你要的菊花苗,我给你捎来了。”
“谢谢洪叔。”林舒恒接过那捆菊花苗,放在墙边,又去看那盆桂花,“就是养了一秋,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老洪凑过来瞅了一眼,笑了,“这桂花,明年还能开。你留着根,入冬前埋好,施点肥,开春又是一树金。”他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纸包,“这个,是我今年新留的桂花种。你明年要还想种,拿这个育苗,比买现成的强。”
林舒恒接过那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饱满的桂花种,还带着淡淡的香。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小心收好:“谢谢洪叔,我记下了。”
老洪摆摆手,又聊了几句花市行情,然后走了。林舒恒站在门口,看着那捆菊花苗,又看看手里那几粒桂花种,忽然觉得,秋天好像真的要到头了。
他弯腰,把那盆桂花搬到里间,没舍得扔。又蹲下来,把地上那层落花,拢起来,装进一个干净的小纸盒里,搁在收银台边上。
花开了一秋,落尽了。可来年,还会再开。
市一院消化外科的值班室窗台上,那枝桂花,也落了。
叶廷澜查房回来,看见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玻璃瓶里的花枝,只剩几片枯叶孤零零地立着。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落瓣一点一点拾起来,放进掌心。
“叶医生,这花谢了?”小关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该换了。要不我帮你去买两枝新的?”
“不用。”叶廷澜说。
小关应了一声,走了。叶廷澜把那几片落瓣收进一个纸角,压在抽屉边。他其实也不知道留着它做什么,只是觉得,是那个人送的,总不该随手扔了。
他正要坐下,许清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叶师哥。”许清禾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个事。”
“你说。”
“咱们医院,骨科那边,”许清禾斟酌着措辞,“有没有认识的人?就是……挺靠谱的那种。”
叶廷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骨头伤了?”
“不是我。”许清禾连忙说,“是一个朋友。练舞的,跟腱有旧伤,每逢阴天下雨就犯。我想……帮她找个好点的医生看看。”
叶廷澜放下手里的东西,打量了他两秒,才说:“朋友?”
许清禾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目光:“……就,朋友。”
叶廷澜没戳破,想了想,说:“骨科的郑主任,跟腱这块是全院出了名的。你报我名字,让他帮忙看个号。”他又说,“你这个‘朋友’,要是真上心,就早点带人家去,别拖。”
“我知道。”许清禾应道,耳朵却悄悄红了一点。他端着那杯水,没走,又磨蹭了一会儿,才问:“师哥,你呢?你窗台上那枝花……谁送的?”
叶廷澜的动作顿了一下:“一个朋友。”
许清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巧了,都有朋友。”他没再多问,端着水杯走了。叶廷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想起那个人理花的样子,半晌,没说话。
傍晚,姜护士长路过值班室,目光又落在窗台那枝桂花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枝花,却像看着什么别的东西,出神了好一会儿。叶廷澜一抬头,看见她站在那儿,怔怔地望着窗台,喊了一声:“姜护士?”
姜护士长回过神,笑了笑:“哦,没,我就是看看……这花,谢得真快。”
她说完,却没说“该换了”,也没像小关那样说要买新的。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枝桂花,转身走了。叶廷澜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那点模糊的直觉,又浮上来一些——姜护士长看这枝桂花的眼神,不像是看一枝花,倒像是看一个故人。
叶廷澜回值班室坐下,拉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叠复印件,看了一会儿,他正准备合上,忽然发现有一页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块。
不像是磨损。他凑近看,那一角的纸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人,用刀片沿着边,仔细地裁掉了一小块。他以前翻过那么多遍,竟没注意到。
他眉心一拧,把病历摊平在灯下,对着光看。缺掉的那一小块,正好压在“供应商”三个字下面。而供应商那一栏,原本该有的一行字,正好从缺口处,断掉了。
他想起这半年查到的陈伯案。而陈伯案问题药的供应商记录,恰好也是……在同一个地方,缺了一角。
两本卷宗,缺的是同一块。
叶廷澜的手指微微发凉。他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母亲病历上被裁掉的这一角,和陈伯案卷里被抹掉的那一行,被人用同一把刀,从同一个地方,切走了。
这应该是同一个人干的。
他缓缓合上那叠复印件,指尖还残留着纸张冰凉的触感。窗外是深秋的夜色,桂花落尽,风里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凉意。
这个秋天,结束了。
第二天晚上,林舒恒到花坊开门。
他先把那几粒桂花种收进里间,又把老洪送来的菊花苗,一株一株栽进新桶里。
然后低下头,继续理花。来年秋天,桂花还会再开。他想,到时候,他要挑一株最好的苗,栽在花坊门口。
等那个人再来的时候,好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