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澜春深 第9章 旧伤

上午第二节课是语文。

林舒恒讲的是作文。他把上次写得好的几篇念给大家听，一篇写秋天，一篇写家里的一件旧物，都点了几句。讲台下的孩子听得安静，偶尔抬头，看看他。他念完，说了一句：“能写到人心里去的句子，才是好句子。”

这节课，林舒恒讲得比往常更慢一些。他讲到一处，停下来，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桂花，是秋天写给大地的信。

底下有人小声念了一遍。有个孩子举手：“老师，桂花不是写给大地的信，是写给……想念它的人的吧？”

教室里哄地笑了。林舒恒也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花坊窗台上那盆桂花，想起那枝被折下、送走的花，顿了顿，才说：“你说得也对。花这种东西，也可以送给想念的人。”

下课铃响，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散开。林舒恒在讲台上收拾桌子，陈静怡跑过来，递给他一张叠好的纸：“林老师，这个给你。”

他展开，是一首写桂花的小诗，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最末一行写着：桂花开了，就是秋天来敲门了。

“写得不错。”林舒恒把纸折好收进口袋，又说，“作文在语文中是很重要的，占分也多，平时要多看作文书，多积累好词好句，这样才提分快。”

“知道了，老师。”陈静怡说。

林舒恒笑着点点头。

傍晚，市一院消化外科，许清禾刚把最后一个病人送走。

他脱了白大褂，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今天轮到他值班，连轴转了一整天，好在晚上没什么急症。他收拾好东西，正要走，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三，许清悦在沐光舞室加练。平时都是母亲接送，今天母亲回老家了，他说好下班去接。

他下楼，开车，穿过傍晚的车流，往沐光舞室的方向去。路过手术室那层楼时，他往里看了一眼，叶师哥那间手术室的灯还亮着，今天又是连台。

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停好车，正要上楼，看见三楼的舞蹈室里，还亮着一盏灯。

他放轻脚步上楼。舞室的玻璃门没关严，从门缝里漏出音乐声，是一支很慢的曲子。他站在门口，看见苏蔓一个人在里面，穿着那件宽松的舞蹈服，正对着镜子，反复做一个动作。

她的右腿，明显有些吃力。每一次落地，她的眉都会极轻地蹙一下，却又很快松开，像是不想让谁看出来。她跳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把杆。

音乐还在响。她靠着把杆，低着头，轻轻喘着气。许清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门。

苏蔓回头，看见是他，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许医生，你来了，这边刚结束。”

“嗯。”许清禾说着，顿了顿，“我看你……腿不太对劲。”

苏蔓的笑顿了一下：“老毛病了，不碍事。”

“苏老师，”许清禾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这腿，是不是旧伤？”

苏蔓没立刻答话。她扶着把杆，站直了身子，才说：“以前练舞伤过跟腱。后来养好了，就是……每逢阴天下雨，会犯老毛病，没事的。”

“跟腱的伤，最忌讳硬扛。”许清禾说，“你刚才那个动作，落地全靠右腿撑着，再这么练下去，会加重。”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我学的是消化外科，跟腱这块，说不上多懂。但你这样不行，改天去骨科挂个号，好好查一查。”

苏蔓看着他，一时没说话。灯下，这个年轻医生站在门口，语气平平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她笑了笑：“许医生，你倒是……什么都管。”

“医生嘛。”许清禾说，“你要是信得过，改天我陪你挂个号也行。别仗着自己年轻，把旧伤拖成新病。”

苏蔓怔了怔，眼里的笑意淡下去，又浮上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低了低头，半晌，才说：“……好。”

“嗯。”许清禾点头，“清悦应该换好衣服了，我去接她。”

他转身要走，苏蔓忽然叫住他：“许医生。”

“嗯？”

“你妹妹，每周都来加练。”苏蔓说，“你要是……也常来，我教你认几个动作，免得你总在楼下等得干坐着。”

许清禾愣了一下，回头看她。灯下，苏蔓靠在把杆上，冲他笑了一下。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好。”

他下楼，接了换好衣服的许清悦。许清悦还在叽叽喳喳：“哥，苏老师今天夸我进步大！她说下个月要让我上台领舞！”许清禾听着，忽然想起苏蔓那句“你要是也常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哥，你笑什么？”许清悦狐疑地看他。

“没什么。”许清禾说，“上车吧，回家吃饭。”

没多久，一辆灰车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