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澜春深 第17章 少年

十一月底，汀州市起雾了。

这场雾来得悄无声息，头一天夜里还是干爽的北风，第二天，整个城市就笼进一层灰白的雾里。

林舒恒把花店的门推开，然后弯腰，把新到的花一桶桶从洪叔的三轮车上搬下来。山茶、腊梅，在雾里格外显眼。老洪站在车边，从麻袋里掏出一把花苗，递过来：“小林，这茬山茶，你搁店外头，看着好看。”

“好。”林舒恒接过花苗，放在门槛边，又想起什么，“洪叔，您那桂花，今年开得旺吗？”

“旺，怎么不旺。”老洪咧嘴，又压低声音，“你那盆桂花，是不是送人了？我看你店门口那盆，早都换了。”

林舒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窗台上那盆银杏。他笑了笑：“没送，就是……花开败了。”

老洪没再多问，摆摆手，推着三轮车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雾里。

雾气要到午后才散。

下午，林舒恒正蹲在店门口，给新到的山茶换盆，忽然听见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从雾里传来：“老板，买花！”

他抬头，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跑得有些喘，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站在店门口，好奇地打量那几桶山茶腊梅。

“买什么花？”林舒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我也不知道。”少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奶奶说，住院要待好些天，我想放床边，看着心情好。”

“住院？”林舒恒问，“你家里谁住院了？”

“我爷爷……”少年说到一半，又顿住，改了口，“……不是，是我自己要住院，我今天来拿点东西，明天就去医院了。”

林舒恒弯下腰，从花桶里挑出一枝开得最正的腊梅，细细包好，递过去：“这枝腊梅，送你。住院了，把它放在床头，看着它，心里就不慌了。”

少年接过花，眼睛一亮，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谢谢老板。我叫陈俊熙，就住这条街后头的巷子里。等我把病养好了，再来找你买花。”

“行，”林舒恒笑了，“我记着你了，陈俊熙。”

少年捧着那枝腊梅，转身跑进雾里，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林舒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想：多好的一个孩子，但愿他早点好起来。

第二天，市一院，消化外科。

叶廷澜查完上午最后一间病房，正要回值班室，路过走廊尽头的加床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病床上躺着一个少年，半靠着，腿上摊着一本漫画，床头柜上，放着一枝包着的腊梅。

叶廷澜认得那枝腊梅的包法。

“陈俊熙？”他低头，看了看床头卡，“今天刚住进来的？”

“嗯，”少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叔叔你是医生吗？我什么时候做手术啊？”

“快了，把该做的检查做完就安排。”叶廷澜应着，目光落在那枝腊梅上，“这花，谁给你买的？”

“花店老板送我的！”陈俊熙兴致勃勃地说，“就在文华街，有个特别好的老板，看我要住院，就送了我一枝腊梅，说放在床头，看着心里就不慌。”

叶廷澜心里那根弦，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又问了一句：“你姓陈？家里……还有谁？”

“我爸妈工作忙，我奶奶陪着我。”陈俊熙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歪了歪头，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声音忽然低下去，“叔叔，我以前……是不是也住过这间医院啊？”

叶廷澜心里一紧：“怎么这么问？”

“我也说不上来，”少年挠了挠头，眼里带着一点茫然，“就是今天一进来，我看见这个走廊，总觉得，好像来过。我问我奶奶，奶奶说没有，是我记错了。可我明明觉得，来过……”

他顿了顿，又说：“我爷爷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也是在这家医院看过病。可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叶廷澜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一脸天真的少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陈俊熙——陈伯的孙子。

三年前，陈伯在这家医院住过，他的孙子，如今因为胃病，也住进了同一家医院，还浑然不知，自己爷爷当年，就是在这条走廊的某张病床上，没能下得来。

而那个少年口中"记不清的、来过这家医院"的模糊感觉，像一道极细的裂痕，正从三年前的旧案上，透出一线光来。

“……那你，”叶廷澜定了定神，声音放得和缓，“好好养着。胃上的手术不大，做完就好了。你爷爷……要是还在，也盼着你好好的。”

“我爷爷不在了，”陈俊熙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就记得，他老给我买桂花糕。”

叶廷澜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叔叔？”陈俊熙看着他，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没事，想起一点事。你歇着，有事按铃。”他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往值班室走。

他坐到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把那叠旧病历的复印件取出来，翻到陈伯案那一页。

陈伯，三年前，消化外科，术后出血，抢救无效。用药栏里，那支问题止血药的名字，和母亲当年用的是同一批。

而现在，陈伯的孙子，正睡在同一个科室的病床上。

叶廷澜合上复印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晚上叶廷澜下了班，没有直接回家，他把车开到了文华街。花坊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林舒恒正在收银台前，给一枝腊梅修剪枝叶。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路过。”叶廷澜说。他在门口站了站，目光落在那几桶山茶腊梅上，忽然问了一句：“你之前，是不是送过一枝腊梅，给一个姓陈的孩子？”

林舒恒手里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叶廷澜：“你怎么知道？”

“他住进我们科室了，”叶廷澜说，“床头那枝腊梅，我认得是你包的。”

雾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林舒恒放下手里的花，走到他面前，声音有些发紧：“那孩子……怎么了？”

“胃上长了个东西，要手术，”叶廷澜说，“不大，做完就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他爷爷，就是陈伯。”

林舒恒怔住了。

“那个孩子，”林舒恒轻声说，“他不知道，他爷爷当年，是在那家医院，没能下得来的吧？”

“不知道，”叶廷澜说，“他连他爷爷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只记得，爷爷给他买过桂花糕。”

两个人站在花坊里，隔着一层雾，谁也没说话。

半晌，林舒恒把那枝刚换好水的腊梅，轻轻插回桶里，说：“那这枝腊梅，就当是我替那个孩子，也替他爷爷，放在这儿的。有些事，孩子忘了，可总得有人记着。”

叶廷澜看着那枝腊梅，看着这个在夜里替他记住一个少年、也记住一桩旧案的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事。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只说了一句：“过两天，我替他查查手术排期。胃上的病，早做早好。”

“好，”林舒恒站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明天我去看他。”

叶廷澜应了一声，然后上了黑车，停了很久，才缓缓开走。

那天夜里，林舒恒躺在床上，想起那个叫陈俊熙的少年，想起他怀里那枝腊梅，又想起叶廷澜那句"我记着"。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正像雾一样，一点一点地，聚拢过来。

而那些被掩盖的往事，也终会像雾散后的街巷一样，显出它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