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别院的日子,一连过了几天,竟比夏听澜原先想的还要安稳些。
山里晨起得早,雾也重。推开窗,先看见的是后山一带淡青的影子,廊下总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香,连风吹过来时,都像比京里轻一些。别院里的人不多,却个个手脚利落,说话也不吵。清早有人在药房里挑拣新送来的药材,午后有人在后院晒药,傍晚廊下灯一盏盏点起来,连脚步声都像被这地方收住了。
刚来的前两日,夏听澜还不太习惯。
不是不喜欢,只是忽然从京里的热闹和拘束里抽出来,换到这样一个安静地方,人心里总要慢半拍,才能真正落定。可住到第四五日,她竟也慢慢把这里的节奏跟上了。
清晨起身,先去陪外祖母用饭;若外祖母那日进药房,她便也跟着去;午后若天气好,便同夏叙白和夏明修沿着后山小路走一走;若落雨,便待在廊下,听外祖父说些旧年行走江湖的事。
这样一日一日地过下来,心也像跟着沉下去了些。
外祖母起初只当她是新鲜,随手叫她认了几味常用药材。谁知一连几日下来,这孩子竟真坐得住。
药房里味道苦,药册翻起来也枯燥,她却半点不嫌。哪味药止血,哪味药消肿,哪味药性温,哪味药不能和旧方同用,外祖母随口提过一遍,她便都记在了心里。有时外祖母一边分拣药材一边同人说话,她便自己坐在一旁,把那些名字和药性默上一遍,倒比小时候背书还认真。
这一日午后,外头下了点细雨,雨丝轻轻密密,打在窗下青石上。药房里点着灯,木架上摆满了新旧药材,空气里浮着一点清苦气。
外祖母正低头看着几页旧方,抬眼时,见夏听澜还坐在矮几边,手里捻着一片晒干的药叶,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辨什么。
“怎么?”外祖母问,“认不出来了?”
夏听澜抬起头,先把手里那片药叶放回去,才道:“我方才一眼看去,以为这是紫苏。可细闻了闻,气味又不太像。”
外祖母伸手把药叶拿起来,放到她鼻下:“再闻。”
夏听澜依言凑近了些,过了片刻,眼睛微微一亮:“不是紫苏,是佩兰。”
外祖母看了她一眼:“倒还没白教。”
夏听澜抿了抿唇,眼底却有点笑。
外祖母又翻了一页方子,淡淡道:“你这几日坐在这里,倒真学进去了。”
夏听澜低头把那几味刚分好的药材拢齐,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多学一点总不是坏事。大哥这些年一直在调养,我若什么都不懂,往后真遇着事,心里总不踏实。”
她顿了顿,才又补了一句:
“何况,会一点,总比站在旁边干着急强。”
外祖母听了,没立刻接话,只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不深,却像把她心里没说尽的东西都看明白了。
片刻后,外祖母把手边一本旧药册推到她面前。
“那便先认这些常用的。”她语气仍旧平平,“别一上来就想学多。能先把止血、消肿、解热这几样记牢,已经很够用了。”
夏听澜一听,眼睛便亮了些,忙把药册接了过来。
这会儿药房里不止她一个。
另一侧的长案边,沈行舟也正坐着。
他这些日子住在别院西侧的小院里,白日里多半安静,并不常来回走动。可只要外祖母在药房看方、问病,他便一定会来,有时带着旧方和脉案,有时只是坐在一旁听着,手边放一叠纸,把外祖母提过的话一句句记下。
他记东西很细。
细到哪味药该先下锅,哪味药要后煎,什么忌口,什么不可多食,都一字不漏。
起先夏听澜还以为他只是做个样子,可过了几日便看出来了,这人是真在学。
不是为了应付外祖母,也不是为了显得自己如何孝顺体面,而是真的想把祖母后续要用的方子和调养法子都弄明白。外祖母随口提一句旧方里哪里用重了,他会立刻记下;有些药性相冲相畏的地方,他甚至还会追问一句,直到自己听明白为止。
这样一来,药房里倒常成了两个人并排坐着学药。
一个为的是自家大哥,想多懂一点,心里踏实;一个为的是家中祖母,怕自己听漏一句,回去照看时没底。
夏听澜把药册翻开,刚看了两页,便听见长案那边传来沈行舟温和的声音:“老夫人,若按新方服药,家祖母原先每日晚间那盏参汤,是不是也该停一停?”
外祖母头也不抬:“先停十日。她眼下咳喘未平,那参汤反倒不宜日日进。”
沈行舟应了一声,立刻提笔记了下来。
夏听澜听着,也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
沈行舟今日穿着一身极淡的青灰长衫,袖口收得利落,低头写字时神色安静,侧脸也显得格外清朗。他写字不疾不徐,连记方子这种事落到他手里,都像变得耐心起来。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沈行舟抬起头,正好和她对上视线。
他先是微微一顿,随即温声道:“可是我方才记错了什么?”
夏听澜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没想到会被他这样问回来,先是一怔,才道:“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记得倒很细。”
沈行舟闻言,笑意很淡。
“祖母平日里总说不必叫我操心,可真到了要紧时候,若我连药方都听不明白,心里反倒更没底。”他说这话时,声音仍旧温和,并不显得如何郑重,像只是顺口说了句心里话,“多记一点,总归安心些。”
夏听澜听见这句,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这话倒和她方才那句很像。
她没再往下接,只低头继续翻那本药册。
药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外头雨声轻轻落着,间或夹着纸页翻动和药材相碰的细微声响。
这样的安静没持续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夏叙白一边甩着手一边进了门。
“外祖母,您这里有没有治破皮出血的药?”
外祖母抬头一看,果然见他右手虎口处擦破了一小块皮,倒不算重,只是渗出了点血珠。
夏听澜“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你又做什么去了?”
“练箭啊。”夏叙白一脸无辜,“弓弦滑了一下,不碍事。”
“不碍事你还往药房跑?”
“我这不是想着,正好你们都在么。”夏叙白一边说,一边看了眼夏听澜手里的药册,忍不住笑了一声,“怎么,我来得不巧,打扰三小姐用功了?”
夏听澜被他说得想拿药册拍他,外祖母却已经淡淡开口:“坐下。”
夏叙白立刻老实了,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外祖母看了一眼那伤口,便朝夏听澜抬了抬下巴:“你不是想学么?过来,先把这点血止了。”
夏听澜一听,眼睛都亮了,赶紧上前。
“先拿清水擦干净。”外祖母道,“这种擦伤看着小,处理不好也会发炎。别一上来就急着上药。”
夏听澜照着做了,动作虽有些生疏,却很认真。
“再拿这瓶药粉。”外祖母指了指手边的小瓷瓶,“别撒太多,够盖住伤口就行。”
夏听澜小心翼翼倒了些药粉上去。
“布条。”外祖母又道。
这一回,还没等夏听澜伸手,旁边便已经递过来一条裁得极整齐的干净细布。
她抬眼看去,正对上沈行舟温和的目光。
“这个宽窄正好。”他说。
夏听澜微微一顿,接了过来:“多谢。”
“绕一圈半就够了。”外祖母继续道,“别绑太紧,紧了反而不好。”
夏听澜便照着做。
她低着头,神情认真得很,连结都打得极小心。只是到底是头一回,最后那一下还是慢了些,像是怕碰疼了人。
夏叙白原本还想嘴贫两句,低头见她这样认真,反倒没吭声,只由着她折腾。
待那伤口终于包好,外祖母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不算太笨。”
夏听澜听见这句,心里一松,脸上笑意也跟着出来了。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方才包好的布条,竟真生出几分成就感来。虽然只是一道小小擦伤,可自己上手做了一回,便觉得那些原本只写在药册里的东西,像终于落到了实处。
“再有这种跌打擦伤,记得先清伤口,再止血,别图省事。”外祖母看着她,也看了夏叙白一眼,“你们一个个都不是省心的,总得有个人心里有数。”
夏听澜轻轻应了一声。
她想学这些,本来也不只是为了好玩。
大哥这些年旧疾缠身,她总想着,自己若能多懂一点,往后真有个什么反复,也不至于只会站着发愣。至于更多的,她也没细想,只觉得会一点总不是坏事。真到了着急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忙,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包扎完了伤口,夏叙白倒也没立刻走,反而赖在药房里坐着,一会儿翻翻药册,一会儿又碰一下自己那只包好的手,活像那点小伤忽然成了什么稀罕物。
夏听澜看不过眼,正要说他两句,外头却在这时有人送信进来。
来的是别院里跑腿的小厮,进门时鞋上还沾着雨水。他先给外祖母和外祖父那边行了礼,才双手把信递上来。
“京中来的。”
这四个字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夏听澜心口没来由一紧,目光下意识跟着那封信走。
外祖母先接过来看了看,神色倒并无变化,只把信递给了坐在外间的外祖父。
外祖父拆开信,扫了两眼,原本还算平平的眉目,倒微微松开了些。
“是侯府那边送来的消息。”他说。
夏听澜手里那本药册还摊开着,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问:“怎么了?”
外祖父抬眼看她,语气仍旧平稳:“军前的消息传回来了。珩王已顺利入军,一切都还稳当。前锋头一阵试探,也算得了手。”
这话落下来时,药房里像是忽然静了一下。
夏叙白先“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想起前几日父亲提过的那场战事:“这倒是个好消息。”
外祖母也点了点头:“先稳住便好。”
夏听澜没立刻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手指轻轻按在药册边沿。方才信还没拆开时,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到这会儿才慢慢松开。
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便垂了垂眼,没让旁人看出来。
外祖父把信递给夏叙白,淡淡道:“天家的人,真能走到军前去,总不会一点能耐都没有。”
夏叙白一边看信一边道:“首阵能得手,总归是个好开头。”
沈行舟坐在一旁,原本并未插话,这时也只低声说了一句:“首阵稳得住,军心便先稳了一半。”
他说得不多,语气也平。
可不知怎么,夏听澜还是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沈行舟察觉到她的目光,也偏头看了过来,神色温和,并无旁的意味,只像是明白她此刻心里那一点不曾说出的起伏。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谁都没多说什么。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檐角还在往下滴着水,远处山林被洗过一遍,颜色都比先前更青了几分。药房里的灯火仍是暖的,药香也仍旧淡淡浮着,刚包好的伤口、摊开的药册、案边那封才送来的信,都还原封不动摆在眼前。
夏听澜低头,把那本药册合了起来。
心里那口气虽然松了些,却没有真的落到底。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好像从这一封信起,有些事情已经悄悄往前走了。